【历代玉峰诗咏补遗之一 】 〡毛振球 撰
有些风景，要一个人慢慢走，方得遇见；有些诗，要静下心来，方能听见。它们不似名山大川那般声名煊赫，却如石缝间悄然绽的小花，自有一番动人姿态。 今日便随两位清代太仓诗人的脚步，走进玉峰山的静境——一为信步所至的马鞍山下，一为人迹罕至的山后小径。看他们如何在与山水的独处中安顿身心，听见天地间最清澈的回音。 〡补遗按语 本文选录二诗，皆写幽独之境，抒淡泊之怀。管槐之作录自《补梅草堂诗》，时钧韶之作辑自《娄水琴人集》，均未入通行本《玉峰历代诗文集》。诗如清溪白石，不饰不琢，一段闲静自在之气，沁人心脾。 《闲行至马鞍山下》 清·管槐 清兴来时西复东，独行何必叹茕茕。爱寻路曲浑忘远，贪看峰奇不怕风。碧草山前生意动，白云岭上晚晴空。西南嘴角多留恋，小立斜阳澹荡中。 兴之所至便出门，或西或东，随心而行。一人独步，又何必为孤单叹息？偏爱寻那蜿蜒的小径，竟浑然忘了路途远近；贪看那奇崛的峰峦，便全然不惧山间清风。山前碧草萋萋，漾着鲜活生机；岭上白云悠悠，衬得晚空澄明如洗。行至山的西南隅，眼前景致勾人留恋，便静静立住，让身心都融进这澹荡温柔的斜阳里。 这首诗的妙处，全在一个“闲”字——是心境澄明、脚步无拘的闲。一句“独行何必叹茕茕”，道尽了把孤独活成自由的通透。“爱寻路曲”“贪看峰奇”，一“爱”一“贪”，皆是心底真话。因喜幽深，便不嫌路绕；因恋奇景，便不畏山风。这哪里是寻常散步，分明是心灵在山水间探幽寻胜。末了立在斜阳里，人与光影一同温柔下来，那一刻，他与山、与草、与云，似是达成了一场无声的和解。 管槐，生平不详，只知是清代太仓人，有书斋名补梅草堂。他无显赫功名，亦无传世盛名，不过是地方上诸多默默执笔的文人之一。其诗有白居易的平易，亦有姚合、贾岛的凝练，却更淡、更静，也更见个人情致。写的是自己与山水的私语，不刻意追求宏大意境，却字字真挚动人。这般诗未被收录，或为偶然，或因它太“小”、太“淡”，可正是这份小与淡，让我们看见，普通人的精神世界里，也有一片清亮的天空。 《憩玉峯后径》 清·时钧韶 静境惬虚懐，一路沿山去。径僻无行人，山禽自相语。 这清幽之境，恰合我空明的心怀。便这般悠悠然，一路沿着山脚行去。小径偏僻，不见往来行人，唯有山鸟，在林间自顾自啼鸣、相语。 全诗仅二十字，却如一幅留白的小画，一支无词的清曲，余味悠长。“静境惬虚怀”，从不是山静方有我静，而是心本空明，恰遇这外在静谧，内外相融，方有万般惬意。“一路沿山去”，无甚目的，不提登顶，只是单纯与山相伴而行——行走本身，便是全部意义。最妙的是末句“山禽自相语”。因无人迹，鸟鸣便不再是背景音，反倒成了山鸟们自说自话的闲谈。诗人以一个聆听者的谦卑，听见了天地间最生动、也最平等的声响。极静之中，自有盎然生机。 时钧韶，字若夔，号怡亭。除却名、字、号与这首小诗，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。“怡亭”这个号，倒与诗中那份恬然自得的心境恰相契合。他只是太仓地方文人中普通的一位，没有耀眼的声名，却有着质朴的情怀。这类诗作，往往更贴近文人们日常的、私密的心灵体验，是历史宏大叙事之外，最真实的文人生活写照。《娄水琴人集》便收录了许多这样的诗与诗人，它不像寻常典籍那般只偏重名家，而是既收录有名气的文人诗作，也细心保留了这类不知名文人的佳品。 一点感想 两首诗，一长一短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：静下来，方能听见世界；独处时，方可遇见自己。 管槐的“闲行”，是主动走向山水，与自然相融；时钧韶的“憩径”，是欣然接纳幽静，让内心安住。二人皆不追逐热闹的胜景，只愿在僻静处，与一川草色、几声鸟鸣、一缕斜阳，深深相拥。 这喧嚣的时代，我们大抵更需要这样的“后径”——未必在远方，或许只是楼下转角那条少人走的路，巷口那片无人问津的绿荫。重要的从不是地点，而是我们是否还保有一刻“虚怀”，肯慢下来，去听一听自己世界里的“山禽自相语”。 〡补遗札记 “马鞍山”，即今日昆山玉峰山。“后径”之“后”，本就是主动避开热闹的前山与主路，择一条更个人、更幽深的路走。这本身，便是一种生活态度，亦是一种审美意趣。 诗虽小，却如明镜，照见古人“万物静观皆自得”的智慧。若你也知晓些散落在旧籍、方志中的玉峰诗，不妨告知。于故纸堆中寻得一句好诗，便是一场安静又珍贵的相遇。本人公众号上有许多独家所写的“昆山文史”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Th7uzPicx4AUqigCLLVb5A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