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龙斗,船飞屋塌:一部镇志里的江南灾难记忆 〡毛振球 文
双龙斗,船飞屋塌:一部镇志里的江南灾难记忆〡毛振球文 江南这地方,给人印象总是温温润润的,小桥流水,烟雨朦胧。可清代那本《陈墓镇志》里头,却记着一场让人心惊的“龙灾”——三百多年前的事,字里行间都是当时人的惊恐和绝望。 《陈墓镇志》是当地人陈尚隆初纂,后来又经他的孙子陈树谷续编而成。书里卷十六《灾异》这一章,收了三篇与这场灾相关的文字。一篇是当地人张圻所记,把来龙去脉记得最清楚;一篇是西塘人史宁嵋写的《陈溪寓灾小记》,他是亲身经历者;还有一首追述此事的诗。三篇相互印证,将那段惨痛的日子原原本本留存下来。 现在的锦溪古镇,那时叫陈墓,这个名字用了八百多年,直到1993年才改回锦溪。而当年那场灾,就发生在这里。 一、张圻的记载:一场龙阵的前前后后 记这事最全的,是本镇一位叫张圻的读书人。他生平留下的记载不多,但这篇记灾的文字,把他那几天的见闻一一记录下来,收在《灾异》里,成了后人了解这场浩劫最重要的依据。 他先交代了此地情形:陈墓镇东临淀山湖,西靠澄湖,四面都是水荡。每年夏秋间,常起龙阵——即如今所说的龙卷风,偶尔也有屋宇受损的时候,但一般不碍事。 可乾隆三十二年六月初五这天,不同往常。 那天午后,天边起云,许多人说看见一条龙在天上晃晃悠悠,片刻便消失了。此后雷声一直闷响,如同磨坊里碾米,一下午未停。 到傍晚,云层合拢,雨落下来。起初还不算骇人,闪电不烈,雷声不急,风吹雨入屋,也不过檐下飘摇。 忽然间,烈风骤起。 雨势骤然猛烈,半空中瓦石横飞,如雁阵般往来盘旋,方向莫测。房屋半数倾斜,再坚固的建筑也摇摇欲坠。有人亲眼见一条农船从空中坠落,不偏不倚落在一户人家的屋脊上,竟如平地着陆——船无损,屋亦无恙。又有一只缸大的石臼,被风卷起,自西村飞至镇南,落在一户屋顶,同样完好。 彼时东坍西塌,轰响连绵,地动山摇。天色将暗,雨势更猛,如倾如倒。男女惊恐至极,欲逃无路。 更要紧的是,镇中河水骤然涌涨三尺,势头未止,似要将全镇淹没。人心愈发恐慌。 所幸西南风忽然转向东南,水势渐退,风亦缓和,此时天色已然黑透。 张圻所记,全镇惟北隅幸免,东、西、南三处损毁最重。次日清点,元和(时由长洲县分置)、昆山两县各有一人罹难,皆因病卧在床不及躲避,被倒塌墙壁压毙。其余人众虽处险境,竟多幸免——倒塌的墙垣,或向内或向外,恰巧避开了人,即便险象环生,也似冥冥中有指引,让人得以脱身,唯伤者甚众。 镇南有一湾,湾南有一墩,墩上有莲池禅院,与昆山地界相接。此处客船聚集,俗称菱荡湾。风势最猛时,禅院顷刻坍塌,湾前屏障一扫而空,河中船只尽数倾覆。天明方知,溺死二十一人,皆是外乡客商。惨。后来读到史宁嵋的记载才知,那日傍晚,莲池禅院里有一位借住的画师,正躲在倒塌的大树下,亲眼见洪水漫入山门,自忖必死——那便是后文要说的故事。 初六日,附近村人传言,有两条龙自西边澄湖口而来,一白一火,缠斗而至,故风势倍加猛烈。镇上亦有人见火光闪烁,不可靠近。是否即午后所见之龙?无人能断。 自初七起,官府陆续介入。昆山县李知县先来勘查,给罹难宋姓人家发放安葬钱,屋倒者亦予救济。次日他又赴南边诸村勘灾,随即返府禀报。初九傍晚,知府申梦玺亲临,率昆山李知县、元和周知县,及甪直分防厅徐氏、葑门千总戈氏,分头安抚灾民。定例:草屋每间给九四串钱四钱五分,瓦房七钱五分,并发口粮,大人小孩各有定额。如此三四日,哭号声渐息,众人收拾还家,时已初十晌午。 张圻还记及别处情形:府城西香山一带同日遭风,人心惶惶,纷谋迁徙。抚军出告示安抚,称此为“詟患”——“詟”字读触,古义为丧胆、惧怕,亦形容带火之物。抚军释曰:鳞甲之类挟火而过,今已远去,无须惊恐。又闻昆山城当夜亦有龙风骤起,绕马鞍山旋而东去,山势似动,附近居民惊骇,幸未成灾。报呈抚军时,只称“被害旋风”,不提龙与詟,大约是怕百姓恐慌,亦合官府对灾害的官方定性。可见此类极端天气,古已有之,非陈墓一地独遭。 张圻自言彼时借寓镇北,惴惴不安凡七日,方为此记。 二、史宁嵋的遭遇:莲池禅院里那一夜 张圻所记乃全镇景象,如同远观。而那位叫史宁嵋的画师,那日正在莲池禅院中,身临其境。 史宁嵋嗜画,与陈墓结缘始于甲申年——清乾隆二十九年,公历1764年。那年春天,他为寻访画作来到陈墓,借住莲池禅院,一见此地风土清嘉,便流连忘返,直至腊月方归。 陈墓旧有“里中八景”,文徵明、陈白阳、高青邱诸名家皆有题咏。可惜史宁嵋来时,景致已颓败荒废。丙戌年秋,他再度渡淀湖来陈墓,仍下榻莲池僧寮,此番有意循八景残迹,参酌古人诗意,摹绘一幅完整的《陈墓八景图》。 冬去春来,转瞬入夏。禅院清旷,本可消暑,史宁嵋正自得,不料六月初五傍晚,大祸骤临。 那日黄昏,史宁嵋独坐东窗下,静对一潭清水。忽然狂风大作,呼啸而至,整座禅院四壁摇动。他急忙趋出,耳畔殿宇回廊飒飒崩裂之声四起,东西交应,无处可遁。 院前古木多被拔起,他不及细想,便奔向一株倒下的树下躲避——那里已有人先至。天空中电光烛天,雷声不绝,忽有霹雳当顶炸响,众人战栗不敢动。 未及回神,冰雹劈面砸来,掩之不及。那雹冷彻骨髓,大如簋碗。半空中无数物件如飞鸢飞鸿往来穿梭,看不真切。身旁一人眼尖,惊呼:“是稻草!还有飞瓦!” 话音未落,忽见空中一物袅袅而下,那人又喊:“怕是龙吧?如何是好!”待那物落地,方知是连根拔起的大树,粗可数人合抱。众人惊魂未定,又有一巨物轰然坠地,如兽蹲伏在前,相距不过尺余——侥幸未中,险极。 正慌乱间,忽闻疾呼:“水涨上来了!”只见水势骤涨五六尺,已漫入山门,眼看要将寺院吞没。史宁嵋心知陷于绝境,悲从中来,自忖此番必死,唯一痛者,是再不能见老母、妻子与幼子三人。 片刻后,老僧赶来,言风势已缓,然寺前河中船只尽覆,死者不知其数。那正是张圻所记菱荡湾——二十一条人命,转瞬而逝。 史宁嵋与避难不成之人走出藏身处,见自己卧房已倾,行装几近无存。他叹道,云游多年,遍历各地,未尝遇此奇灾。 触景生情,又忆前年初至时,有竹墩沈玉峰、朱子先二诸生朝夕相伴,颇相投契,今二人他往,天各一方,若闻此灾,想必亦生恻然。感念于此,他提笔写下《陈溪寓灾小记》,将当日遭遇留存于世。 三、诗中所记 除上述两篇,尚有诗一首追述此灾,将当日情形写得更为细密。 诗云:“记得乾隆丁亥年,六月初五淡晴天。”是日本晴朗,然自清晨起闷热异常,至酉时阴霾骤起,狂风暴雨随之而来。时人仰望,但见“中天夭矫双龙斗,火龙骇跃水龙吼”——在古人想象中,这般天地异象,便是双龙在空中搏斗。 诗中记录了一幕幕匪夷所思的场景:有妇人浴罢抱儿坐竹榻,连人带榻被卷入云端;窗棂与燕子在半空齐飞,棺椁农船吹入人家,耕牛竟挂上树梢。狂风过处,“屋瓦震骇急走避,树树欲升天行拔”,有人刚惊叹“稀罕”,转眼已被吹至江对岸。 待风势稍歇,众人从藏身处出来,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:“村乡村镇尽倾斜,男女呼天乱似麻”,“通衢瓦砾高三尺,一望南来无第宅”。菱湾屋塌,压死四五人;菱荡之中,十三人溺亡。 诗末感叹:“古来盛世皆有此,阳愆阴伏乃偶尔。”天道无常,盛世亦难免灾异。然对亲历者而言,那“偶尔”,是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。 四、古籍中的回响 三篇文字,一篇本地人全景记录,一篇亲历者切身叙述,一篇后人以诗追怀。辞采不事雕琢,却自有千钧之力。编纂者陈尚隆祖孙当年将这些文字收入《灾异》,想必是觉得后人应当知晓,此地曾有这样一场劫难。 它们记下了那年的灾,也记下了江南水乡人的苦与韧。莲池禅院倾圮,而后重修;无数人家毁于一旦,亲人离散,却仍咬紧牙关将日子过下去。官府赈济,百姓相扶,让惨烈之中透出些许暖意。 三百年光阴流过,陈墓仍在,莲池禅院香火复盛,锦溪古镇依然小桥流水。那场“龙灾”早已无人提起,唯有这三篇文字,静静躺在《陈墓镇志》里,守着那段被遗忘的过往。 读这些文字,读的不仅是灾难的惨烈,更是古人对天地的敬畏,对生命的珍视,以及在困厄中不肯屈折的韧性。如今我们谈论人与自然,谈论灾害无常,说到底仍是那些朴素的道理——天象难测,人力有限,但只要人心不散,日子便能重新来过。这些镌刻在古籍里的话,是历史的见证,也是来路。让人回望之时,更懂得眼前安稳的可贵,也更明白,无论何时,人如何面对天地、如何在困顿中守住尊严与希望,都是值得永远思索的命题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