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芬与真味 〡毛振球 文
清芬与真味〡毛振球文 一饭一茶间，藏着晚明雅士独有的生活意趣。李日华写《紫桃轩杂缀》，笔墨散漫，想到哪儿写到哪儿，偏偏是那些不经意落下的饮食记录，最见精神。 一 李日华谈茶，眼光毒。 虎丘茶“气芳而味薄”，须配惠麓水之甘醇；龙井“味极腆厚”，又要借虎跑泉之空寒。茶配何水，在他这里不止于调和口感，更近乎一场郑重的仪式。 遇到名不副实的茶，他下笔不留情面。松萝茶“浓辣有余，甘芳不足”，被他比作“多财贾人，纵复蕴藉，不免作蒜酪气”。武夷茶“俱良材，而厄于焙手”。他由此感慨：“天下有好茶为凡手焙坏，有好山水为俗子妆点坏，有好子弟为庸师教坏，真无可奈何耳。”茶、山水、子弟并列而论，心疼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本真之味的沦丧。 最妙的是普陀老僧所赠小白岩茶：“叶有白茸，瀹之无色。徐引，觉凉透心腑。”无色之茶，却有沁透脏腑的凉意。 他还亲手制茶，得两句诗：“浅碧从教如冻柳，清芬不遣杂飞花。”所求不过一杯茶里那点干净的意思。 他说：“烹精茗不必更焚香”——耳目口鼻互相牵扰，反倒不能全领其妙。又说“精茶岂止当为俗客吝”，若心情欠佳、俗务缠身，“即烹就俟冷，以灌兰蕙，断不以俗肠污吾茗君”。宁可把茶浇了兰花，也不敷衍。 李日华爱兰。他在《紫桃轩又缀》中写兰：“清芬袭人，如君子在侧。”又说养兰不可用“俗水”——恰与他“断不以俗肠污吾茗君”的茶道同出一理。茶与兰在他笔下常常互喻：茶要“清芬不杂”，兰要“幽独自赏”。一个浇花的人，把煮好的茶浇了兰蕙——这哪里是惜物，分明是以茶祭兰，以兰证己。 今人喝茶，讲产地、讲年份、讲山头，却很少问一句：这杯茶，我配不配喝它？李日华的讲究，不在价格，在态度。宁可浪费一杯好茶，也不委屈自己的心境。这种“舍得”，比什么都珍贵。 二 食事方面，他写得散，却耐得住细读。 冬日葡萄藏于霜雪，启而食之，“齿牙淅淅作声，如嚼珠玉”。摘梅取其“恬韵溢鼻”，擘橙喜其“香雾潠手”，荐樱赏其“朱彩曜目”——他要的是嗅觉、触觉、视觉的交融，而非仅仅果腹。 写家乡物产，汾湖紫蟹、陶庄黄雀、超山白杨梅，琳琅满目列了一串，末了补一句：“然非韵人高士，则亦未能深领其味。”好东西须得对的人来品。 小青菱“被水而生，味甘美”，且“东不至魏塘，西不逾陡门”——一方水土养出一味风物，地理的局限反成就了它的独特。 三 酒事写得不如茶多。他自己也不讳言：“余在江州所饮绝无佳酒。” 有一段伏日曝书的闲笔：搜罗古今名酒以“代大嚼”，记了曲阿美酒、桑落酒、昆仑鹤觞之类，最后写一句“书竟，竟为酒人夺去”——纸上谈酒，终究不如真饮一杯。 李日华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有过交游。利玛窦在《畸人十篇》中记与李日华论“友道”，李日华则在《紫桃轩杂缀》中留下赠诗：“云海荡朝日，乘流信彩霞。西来六万里，东泛一孤槎。” 一个耽于茶酒之味的文人，能与远来的西士坐而论道，眼界之开，胸襟之阔，已在不言之中。李日华还记过利玛窦带来的“西国异果”——大概是今日的番荔枝或西番莲。他尝过之后，只淡淡写了四个字：“味亦甘美。”不惊不乍，却自有分寸。一个能欣赏虎丘茶配惠麓水的人，面对异域之物，既不排斥也不溢美，这种从容，本身就是一种品位的自信。 四 有两段文字，最能见出李日华的心性。 其一是他理想中的书斋：“书屋择溪山纡曲处结构……朝夕白饭鱼羹，名酒精茗。一健丁守关，拒绝俗间往来。”白饭鱼羹，好书好画，闭门谢客，就是他心中最自在的日子。 其二是那篇“浣俗主人”告客书。不喜人随意翻书，不喜人打探书画价值，不喜人以劣纸索书……桩桩件件，归根结底一句话：我的东西，只予我认可之人。末了补一条最“俗”最“痼”的——“借书借帖”。大约说到了所有爱书人的痛处。 五 李日华还记过一个叫赵白云的人。此人说起终南山中的日子：楮皮为衣，芸薹为菜，稻谷豆麦沿涧自生。深山中少人事往来，更无“异巧奇玩滋味伐生之具”，故“耳目閒旷，腑脏清虚”。山中寿者，有自黄巢乱时入山的，宋末入山的，“今皆在”。 这话未必全真，李日华自己也说“未足尽信”。然而他接着写道：“然吾辈耳目睹记，为疆域垣藩所封，又安知天地间无逃鸳窟乎？” 李日华听完赵白云的话，沉默良久。他没有追问终南山怎么走，也没有试图验证这些话的真假。他只是在纸上记下来，像记一道茶的滋味、一味菱角的出处。然后他写：“吾辈为俗缘所缚，虽知之而不能至，然心向往之。” “心向往之”四个字，轻描淡写，却是一个困在俗世里的人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。他不能真的进山，但他可以在紫桃轩里，过“白饭鱼羹，名酒精茗”的日子。终南山太远，而书斋很近。 李日华一生辗转官场，最终退居书斋。他的茶、他的酒、他的食事，其实都是在寻找这样一个“逃鸳窟”——不一定在终南山，也许就在紫桃轩里，在一杯无色的小白岩茶中，在一句“断不以俗肠污吾茗君”的狠话里。遁世不必入山，在每日的饮食讲究中，已经藏着一座终南山。 四百年过去了。他说“有质化无质，无味乃有味”。有形之物终将消散，唯有无味之味，才是至味。茶会凉，酒会尽，食物会朽烂，但一个人对待日常事物的那种清而真、不凑合的心性，却可以穿透时间。 世间最好的滋味，从来不在舌尖，而在心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