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黔暑琐语 之一】何时一尊酒，远寄风雨夕〡毛振球 文
【黔暑琐语 之一】
何时一尊酒，远寄风雨夕
〡毛振球 文 读完两封旧信，我忽然想联系一位久未相见的故人。 来贵州已有数日，六月下旬仍是阴雨绵绵，凉意透骨，不披上薄毛衣便坐不安稳。明明正值盛夏，此地气候清润，竟像江南四月。雨天不便出门，闲居翻读旧籍，随手抽出周工亮《赖古堂名贤尺牍新钞》，两封书札静静读了下去。两信寄给同一个人。 执笔二人，一位是苏州画家沈灏，一位名唐堂，翻阅史料，二人尚且留有零星记载。唯独收信人，仅知号罗瑕公。我多方查证，只在王晫《今世说》中觅得短短一句：“罗名孚尹，江南上元卫人。”只知他本名罗孚尹，南京人，生卒年份、诗文著述、平生际遇，全部无迹可寻。初见这段记载，难免心生遗憾：这般动人的书信，我却拼凑不出收信人完整的人生。转念一想，其实不必执着考据。 先读沈灏一函。开篇便是雨窗独坐，与我窗外眼前景致重合。他孤身念友，手边却拿不出像样物件相赠，遂引韦应物诗句寄怀：“何时一尊酒，远寄风雨夕。” 读到此处心头一颤。我常有这般时刻：雨夜忽然惦念久不往来的友人，点开对话框，文字删了又写，末了只敢轻道一句好久不见。万千心绪藏在心底，不过简单一句，甚是想你。 沈灏亦是如此。思念之余，他毫不避讳盛赞罗瑕公新诗，直言李白、王维之笔，皆不及对方。这般直白袒露的偏爱，只在于彼此至交方能出口。信末他提及受人委托作画，打算向罗瑕公求取一方佳绢，手绘江南山水相送。一纸短笺道尽心境起伏：雨中空寂，见诗欣喜，又生出赠画相娱的热忱。原来知己，总能轻易驱散独处的低落。 再看唐堂的信。起笔借虎丘茶闲谈打趣，称罗瑕公所撰茶记气韵不凡，可与东坡《酒经》比肩，笑誉他是制茶一道的开山之人。这般好友间的调侃，放到如今，大约就是群里那句“你这篇值得拿个大奖”。 笑语过后，笔锋陡然沉郁：“连朝有闷绝事，非一旗一枪所能戡定。” 一旗一枪指茶树上初生嫩芽。少时听长辈饮茶时常提此名，彼时龙井便唤旗枪，一芽如枪、一叶似旗，名号由此而来。可唐堂道尽心事：连日郁结缠身，一盏清茶根本消解不开愁闷。他化用枚乘《七发》典故，楚太子心病凭通透言辞得以痊愈，他亦盼罗瑕公前来，以几句良言抚平自己心中烦忧。 读到这里默然片刻。大概世人总习惯人前嬉笑、私下硬扛，一生之中，能毫无顾忌倾诉脆弱、央求陪伴的人，寥寥无几。 通篇读完，罗瑕公的生平依旧模糊，可我反倒真切读懂了这个人。他天生擅长倾听，否则沈灏的孤冷、唐堂的愁绪，不会尽数落笔托付于他。《今世说》写他凭楼静观，能捕捉春夏交替间细微流转的光影。心思细腻到体察天地微光的人，自然看得见友人藏在心底难言的委屈与落寞。 合上书页，窗外不知何时雨已停歇。 打开微信通讯录，几百位联系人，平日点赞寒暄从未间断。可当真满心困顿之时，又能坦然点开谁的对话框，说一句有空聊聊？古时山水阻隔，寄一封信遥遥无期，沈灏与唐堂心中却始终有罗瑕公可寄托心事。反观如今我们通讯录满满，未必寻得到一位风雨寄怀之人。 我点开微信，找到去年便未曾闲谈的老友。反复斟酌文字，尽数删去，只简单发去：“好久不见，最近还好吗？” 对方沉寂片刻回复：“还行，怎么突然想起我了？” “无事，今日翻到两封古人信札，写的全是雨天怀人。” “这么说，你是想我了？” “嗯，算是吧。” 二人东拉西扯闲话许久。收尾时他打趣：“常年无声无息，突然发来消息，反倒让人意外。” 我没有再回复，心底反复萦绕沈灏那句“何时一尊酒，远寄风雨夕”。不必真的备酒跨越山水，一份惦念便足够。四百载岁月更迭，雨落停停，人来人往，风雨思故人的心意，从来未曾改变。 时至今日，罗瑕公的完整生平依旧无从查证，可这又有什么关系。 能被人雨夜牵挂、愁苦之时依靠，这份人与人之间的羁绊，便是一个人实实在在活过的最好证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