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黔暑琐语之二】乘绿皮火车去凉都〡毛振球文
【黔暑琐语之二】 乘绿皮火车去凉都 〡毛振球 文 一、启程 票是提前半月订的,硬卧下铺。没买到直达六盘水的,便改在金华站上车,26日凌晨一点前的Z287次。25日晚十点,我们从诸暨坐高铁出发,半小时就到了。老伴说:不赶时间,慢慢走,坐绿皮车能省一半路费。我便依她。 这已是第八年去六盘水避暑。 午夜的站台上,旅客不多,三三两两,站在昏黄的灯光里。六月底的金华,闷热得很,一丝风也没有。老伴站在我旁边,不急不躁。车没来,钢轨泛着暗光,一直伸到黑夜里去。 火车来了。绿皮车慢慢开过来,漆面斑驳,窗框发黄,像个老熟人。乘务员喊:“上车了!”老伴说:“走了。”我提起行李,跟她上了车。 二、车上 半夜里上车便睡了。天未亮时醒来,索性泡了杯绿茶,坐到走廊的方便椅上。窗外还是蒙蒙的,水田与青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火车咣当咣当,像是摇着一个未醒的梦。我吃了茶叶蛋和半块面包,便一直坐着,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 过了一阵,我上面中铺的男子也起床了。 我先开口:“你也去六盘水?” 他点点头:“回老家办点事。我在金华做建筑工程。” 我问:“六盘水哪个地方的?” 他说:“发耳。” 我哦了一声:“发耳,我知道,那里有发电厂。” 他笑了笑:“是的,电厂就在我们那边。” 他听我口音,顿了顿:“你像是上海那边的?” 我说:“不是上海,老家昆山。” 他点点头:“昆山好,我在那打过一年工。你们口音听着有点像上海。我们发耳电厂,当年就有不少上海人过来支援三线建设。” 我说:“上海人来六盘水,我倒是不很清楚。不过有一回在街上遇到一位老人,他说是徐州的,来了一大批人,他年轻时是技术员,过来参加煤矿建设的。” 他说:“那辈人不容易。过去六盘水靠煤,现在不一样了,不挖煤了,开始转型搞旅游。” 我说:“只是市区附近,周围没什么太多玩的;要走远一点,交通又不太方便。” 他点头:“是这样。路还在慢慢修。六盘水市区除了梅花山,水城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景点了。倒是六枝的牂牁江、盘州那边有不少好去处,只是交通不太方便,一日游的团也少,最好是自己开车去。” 我说:“看吧,避暑是首要的,玩放第二吧。能去就去,去不了就在凉都待着,也是好的。” 他笑了笑:“也是,你们年年过来避暑,住着舒服比什么都强。” 我又说:“还有一样,我们在这边,饮食总有些不习惯。蔬菜吃着,不够糯,口感偏老。” 他解释得很实在:“跟土和气候有关。贵州山多石多,土层薄;海拔高、气温凉,菜生长期长,长是长足了,口感就偏老。” 话说得浅,道理却实在。 火车一路向西,山越来越深,隧道一个接一个。车窗外的天色,也慢慢染上黔地的清润。 三、途中 老伴从包里拿出些吃食,拆开递给他。他客气了两句,接过尝了,说声:“香。” 一路闲谈,不深不浅,不远不近。 他讲金华的工地,讲发耳的山,讲电厂、讲早年外来建设者;我讲江南的暑热,讲年年避暑而来,讲凉都的风,讲这里的安静。 话不多,但句句都在日子里。 老伴偶尔插一句:“你们常年在外跑,也辛苦。” 他只笑笑:“为生活,都一样。夏天在浙江干活,确实难受。” 慢车的好处,就是不急。不赶时间,不赶话题,不赶人情。遇见是顺路,闲谈是自然。 四、抵达 火车一路向西,天渐渐黑了,窗外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。那位发耳男子坐在对面,偶尔也看看窗外,不多说话。车过贵阳后,车厢里的人陆续开始睡了。 我也上了铺,打起盹来,心想再过三个小时,六盘水也要到了…… 火车钻过最后一个隧道,灯光忽然密了起来——六盘水到了。 十一点半,火车准点进站。车门一开,凉风猛地扑过来,带着山里的草味和土腥味。我深深吸了口气——这股凉气,这几年,每年夏天都在这里等着我们。 站台上,老伴也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说:“到了。” 旅客们提着行李纷纷往下走,脚步杂沓,说话声在空旷的站台上轻轻回荡。那位发耳男子跟在我们身后,一同出了检票口。他朝我们摆了摆手,说声“走了”,便拖着箱子消失在人群中。我们也点点头,没说太多——车上该说的,都说过了。 出了站,眼前豁然开朗。去年还不是这样——那时拖着行李箱还要走好长一段广场,才能叫到出租车。今年不一样了,站前广场改造过了,出了检票口往右走,十来米就有电梯口,下去就是负二楼,出租车候车区整整齐齐排着队。快捷,方便,轻轻松松。 我忍不住跟老伴说:“一年没来,大变样了。” 老伴笑笑:“年年都有新变化。” 我们坐上出租车,司机问去哪,我说:“利民小区。”不到二十分钟,司机直接把车开到我们那楼的门洞口。 到家了,新的一天开始…… 六十多岁的人了,年年赴凉都。除了那年特殊情况没来,这些年每次大都乘慢车,每次都是这股山风。火车摇摇晃晃,人心安安稳稳。不赶景点,不问前程。晃晃悠悠的火车,凉凉爽爽的晚风,身边相伴半生的人——这便是晚年最踏实、也最妥帖的日子。原文在微信公众号“昆承汲古流芳”上首发!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