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黔暑琐语之三】碧锁云封何时启〡毛振球文

10小时前

mao1962

【黔暑琐语之三】 碧锁云封何时启 〡毛振球 文

抵达避暑胜地六盘水的次日，整理行李，一张纸片从书页间滑落。折痕方正，边角磨毛，展开是一页打印的文字。

去冬，于某公众号读郑老师谈贵州文史的文章，留了言，却未想过要加微信。今春她随手发来一段碧云洞的记述，我打印出来夹进书里，一晃已是几个月。

纸上记：碧云洞在盘州城关镇西南，徐霞客、陈鼎皆曾登临。洞分天地两洞，三溪河水终年灌入地洞，轰隆作响。地洞深六点五公里，石磬叩之铮铮，苍龙蜷卧，宝塔亭亭。天洞洞口高五十余米，藤蔓垂覆，凭栏可望田畴铺展。洞侧立太子石，下临深谷；从地洞望天洞，如开窗纳光，名曰“天窗漏日”。崖壁有镌刻“碧锁云封”，洞顶刻“独立撑天”，嘉靖三年“水洞”二字至今犹存……天洞旁崖壁旧有古庙一座，1958年拆毁，唯剩基址。

纸尾郑老师补一句：“碧云洞，旧名水洞，外狭内旷，中有通明处，悬崖怪石肖人形鸟兽，清奇可观。”

我坐在沙发上细读。连日阴雨，屋内不见晴光，指尖摩挲纸上字迹。当初只当寻常记载，随手打印，竟从江南，被我一路带到了六盘水。

遂开电脑，翻检《徐霞客黔游日记》，五月初一他登丹霞山，记“孤峰插云，秀甲一方”。可行至碧云洞前，却被陡崖阻路。初三那日他写道：“遥望其内，光影陆离，波响腾沸。”欲寻高处胜境，“仍入内洞……而崖壁悬峭，三上三却”，终究未能登临。

关闭电子书，**良久。一个走遍千山万水的人，偏偏在一面石壁前停步。四百年前，他大概就坐在洞口青石上，山风灌满衣襟，腿间酸胀慢慢散去。四百年后，我在一百五十公里外，替他惋惜，也暗自庆幸。他三上三退，是力不能及；我迟迟不去，是心甘情愿。

后来又去翻《黔诗纪略》。莫友芝编这部书时，将明人咏黔地的诗作一一辑录，碧云洞竟有不少题咏。杨彝有一首七古（本余姚人，晚岁就养于普安卫），开篇便是“老夫生平爱山水，每闻胜景心独喜”，读来亲切，像听一个老者絮叨。他自江南来此，就住在碧云洞左近，日日与洞壑为邻，诗里那股兴头，分明是把洞当作了自家后院。蒋宗鲁也有一首，写“云水南明万象天，奇踪异宇洞中悬”，同样收在《黔诗纪略》里。

这些诗，郑老师发来的纸片上没有，洞壁的石刻里大约也没有。它们沉睡在古籍中几百年，被莫友芝打捞起来，又被我偶然翻到。杨彝、蒋宗鲁都是明人，与我隔了五百年的光阴，我们却对着同一座洞，动了相近的心思。这便是“碧锁云封”的另一层意思罢：锁在诗里的，是五百年前某个黄昏，有人站在洞口吹风，心里涌起的那一声叹。

望着“碧云”二字出神。黔地的雾从谷底升起，贴着崖壁缓缓漫开，缠在洞口，久久不散。五百年前刻下“碧锁云封”，锁的究竟是山间云气，还是人心底舍不得一下子用尽的那点念想？那四字刻于明代。岩壁无言，云雾自来自去，锁与不锁，不过是我们心里的执念罢了。

盘州总要去的。纸片细细折好，夹回书内，择日另取一册小本，将这段碧云洞文字，一字一字重抄录下。点开前往盘州的车次，看了看，又退出去。不急。

午后靠在窗边想：今日便去，站在天洞下抬头看那四字，看完又如何？归途之上，攒了许久的期盼一空，心里那座洞，便也只是一处到过的地方。徐霞客的不甘，隔了四百年依旧温热；我舍不得让心里这座洞凉掉。

夜里闭上眼，洞的轮廓便浮现在眼前。水汽裹着山石的清腥，脚下青苔湿滑。向深处行去，水声沉沉回响，石磬、石阁、卧石龙，从暗里一一显影。

又一夜想起“太子石”，心里悄悄描出模样：不是什么威严太子，只是一个垂头**的人影，膝上似搁着什么，脚边一道细细的干水痕。徐霞客未写，郑老师未提，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。这么一想，这座洞，便与别人所见，都不一样了。

白日闲逛看山。见垂枝老树，便想起洞口藤萝；山风拂过，便想洞里的风，是否也这般温软。路过石阶，便念起那座拆去的古庙——雕甍不存，钟磬不闻，只剩基址空对烟霞。那份寂寥，反倒比庙宇完好时，更合这山的脾气。

郑老师大概早已去过。她未必记得，曾把这段文字发给一个不甚相熟的人；更不会知道，那人打印出来，夹在书里，从千里之外带到六盘水，成为想去碧云洞的念想。

我会去的。不是明天，也不是后天。等夏天过半，等六盘水的风染上一层薄秋意，等心里那座洞，再丰盈一些。那时站在碧云洞前，再把纸上读过的景致，一处一处，对上脚下石阶、头顶天光。

可那四字刻在崖壁，已五百年。“碧锁云封”——锁着，封着。徐霞客三攀三退，终究未登上去，石壁上“独立撑天”四字，他大约也未曾望见。陈鼎倒是进了洞，可游记只写“浮屠矗天，玲珑巧绝”，并未说那锁、那封，到底启了没有。

我忽然明白：“碧锁云封”不是什么等着人去开启的门。它只是石壁上一句平静的话，这洞天生就该这样，云锁着，雾封着，人在外面远远望着便好。非要攀上去看个究竟，反倒辜负了那四字的意思。

可我终究要去。不是为了打开那道锁，只是去看看锁上的云，是什么模样。五百年来云雾起了又散，刻字之人早已不在，石壁仍在；古庙拆了，基址仍在；游人散了，念想仍在。锁与不锁，启与不启，又有什么要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