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眼观蟹〡毛振球 文
冷眼观蟹〡毛振球文 蟹是世故的。它横行水底,双螯高举,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,到头来却不过是一碟醋姜的佐物。古今写蟹的文字,多半带着这层隐喻。我猜,老饕们捧起蟹壳时未必想到这些,但那些曾被权势欺负过的人,大概一眼就能从蟹的步态里读出几分人间真相。 秋意渐深,稻黄蟹熟大约还要四五十天的光景,但一年的蟹味已经可以惦记了。闲来翻书,恰好读到几则与蟹有关的旧事。 明人沈德符《万历野获编》有一则“借蟹讥权贵”,开头就讲北宋的旧事。朱勔是徽宗朝有名的“六贼”之一,以“花石纲”起家,在吴中盘踞了二十多年。当时有士人作咏蟹诗讥刺他,中有一联云:“水清讵见双螯黑,汤老难逃一背红。”有的版本作“水清讵免双螯黑,秋老难逃一背红”,字句小有出入,意思一样。朱勔少时犯法,脊背挨过鞭,脸上刺过字;这十四个字,等于把他的底细和结局一并写尽了。恶毒得紧,也精准得紧。 同书又记,嘉靖朝张璁、桂萼得势时,有人在御前放了数只活蟹,蟹背以漆书“璁”“萼”二字。张璁、桂萼都是靠“大礼议”爬上去的——说白了,嘉靖被接来继位,杨廷和那帮大臣要他认伯父弘治当“皇考”,把亲爹兴献王降成“叔父”;嘉靖不依,张、桂俩人就上疏帮**争:亲爹也得称“皇考”、追封献**,弘治只称“伯”。他们帮**把亲爹的名分争正了,也就这么骤贵起来。当时满朝都看他们不顺眼。世宗取观,始知其意,想来是宫中内侍辈所为。这法子有点损,想想那个场景——几只蟹在御前爬来爬去,背上明晃晃标着权贵的名字——又实在痛快。 再后来是严嵩。严嵩擅权,冤杀夏言,京城的百姓恨之入骨,编作俚谣以讽:“可恨严介溪,作事忒心欺,常将冷眼观螃蟹,看你横行得几时。”沈德符于文末论道:“一蟹之微,古今皆借以喻权倖,然亦一解不如一解矣。”这话有意思。士人咏蟹,用的是曲笔,绕个弯子才骂到人;太监把姓名写在蟹背上,送到御前,已是半遮半掩地指着鼻子了;到了市井小民,索性连弯都不绕,劈头便是“可恨严介溪”。从文人的体面,到百姓的唾沫星子。沈德符站在士大夫的立场上叹“雅道沦丧”;换个角度看,敢这样直截了当地骂出来的人越多,恰恰说明怕他的人越少。官做到严嵩那个份上,被人编成歌谣满城传唱,那句“看你横行得几时”,已经不是文人的曲笔,而是街巷间的公论。 朱国祯《涌幢小品》又补一笔细节。夏言临刑,世宗在禁中数起望三台星,见星光明灿,方下朱笔批旨。孰料旨意甫出,天象骤变,大雨如注,西市积水至三尺。京城人先传谣曰:“可怜夏桂州,晴干不肯走,直待雨淋头。”及夏言既死,严氏日盛,复有谣云:“可笑严介溪,金银如山积,刀锯信手施。尝将冷眼观螃蟹,看你横行得几时!”与《万历野获编》所录微有不同,而“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”二句或附于后,语亦确当。两书一处看,夏言的死、严嵩的狂、百姓骂什么,都更清楚了。 同样是咏蟹,万钊就完全是另一路写法。万钊,字涧民,江西南昌人,道光末年至同治间在世,曾为昆山石浦巡检,寓居昆北巴城崇宁寺。其《寓居巴城崇宁寺即事四首》之一云:“秋来湖蟹正肥美,老饕指动馋涎频。持螯村店快一醉,归去野风吹葛巾。”通首吃蟹饮酒,一句正经话没有。他活着的时候,鸦片战争甫定,太平天国又起,天下并不太平。乱世里写闲适,闲适本身就成了自保。这句诗若放在朱勔的吴中、严嵩的京师,那里的人怕是连闻一闻蟹味的闲心都没有。万钊不是不想写世事,是把世事藏在了野风里。 从宋到明再到清,蟹在诗文里一直有两副面孔:一边是横行无忌的权奸化身,一边是秋日最堪佐酒的时鲜。老饕盼蟹,盼的是一口膏黄;文人写蟹,写的是人心向背。“善恶到头终有报,来早与来迟”,道理是不错,但真要咂摸蟹的滋味,还得坐下来剥了壳、蘸了醋,热热地吃上一只。冷眼看过古今那些横行的事,再举起螯来对月,才觉得蟹壳上的红不只是个比喻,它就是手边这盘实实在在的、热腾腾的人间吃食。冷眼看过了,热肠还在,如此而已。如要看更多蟹系列杂谭,请在微信公众号上阅读“昆承汲古流芳”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