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闯进刑部大牢的昆山书生〡毛振球 文
那个闯进刑部大牢的昆山书生〡毛振球 文 昆山澜漕诸氏,相传其先本姓朱,后世避国姓而改“诸”,改自何代,旧谱已难确考。传到诸永明这一辈,族中先后出了几个人物。他生在澜漕,崇祯年间走进刑部大牢,侍奉一位下狱的名臣;后来名动京城,又推掉了到手的官位。这两件事,后世提及他的人,多半绕不开。 他字千如,一字合甫,号夕关,约生于万历四十一年(1613年)。同族先辈诸寿贤,字延之,号敬阳,万历十四年进士,是澜漕诸氏扬名士林的第一人。当年他以新科进士之身,抗疏直谏,弹劾朝堂佞臣,声动朝野,纵遭削籍,依旧守节不移,为家族埋下刚正的风骨。曾祖有彦,未出仕,乡里推为长者;祖父舜臣,字虞卿;父明甫。两代皆以行义称于乡:祖父辈设义庄周济闾里,“急难好施,声倾吴郡”;父亲明甫精研禅学,与苏州朱白民(朱鹭)并以高士见称。这样的家世门风,养出了他温厚谦谨的性情。 崇祯四年(1631年),他补嘉定县学生员。年纪不大,心气却不小。他想结交天下贤人君子,寻访古人遗迹,于是离开江南,北上入了国子监。 在国子监一待就是***。读书交游,眼界渐开,却始终没有遇到足以服膺的师友。直到崇祯十三年(1640年),他听说了一件事—— 漳浦人黄道周出事了。 黄道周其时五十多岁,已是海内公认的名臣和学者。他素来刚直,早年弹劾兵部尚书杨嗣昌“夺情”入阁,又当面斥责崇祯“委任匪人”,一贬再贬。崇祯十三年,江西巡抚解学龙遵例荐举属吏,把当时贬在江西幕下的黄道周列为第一,褒以“身轻似叶,名重如山”。崇祯认定这是朋党串通,大怒,将解学龙与黄道周一并逮问,各廷杖八十,下刑部狱。 廷杖八十,常人往往不死即残。黄道周年过半百,旧伤新创一齐发作,在狱中几乎不能起身。 福建漳浦人涂仲吉,字德公,早岁在太学即从黄道周问学,此时仍是一介诸生。他不计利害,走万里上书为师鸣冤;奏疏先被通政司抑而不奏,他又上疏劾通政司。崇祯益怒,将涂仲吉下狱,施以百杖,与黄道周同系一处。 京中士人纷纷议论,有人目涂仲吉不过是个“狂生”。传称,诸永明闻而变色,当座与人争辩。有人激他:“你既仰慕他,何不自往?徒争何为?” 诸永明没有回嘴,径自去了刑部。他以弟子礼拜谒狱门,获准入视,从此便留在了狱中。他抱着黄道周和涂仲吉大哭一场,打算也上疏申冤。据传所记,黄道周在血污中挣扎着制止他,说了一句沉痛的话:“龙之逆鳞不可触,何况天子?今已触之矣,毋再。再则吾属无遗类。” 诸永明没有上疏,但留了下来。 从此,刑部大牢里多了一个年轻人。他待了九个月,侍奉黄道周汤药,运送饮食,甚至连内衣便器都亲手洗濯。忙完这些,他就向黄道周请教学问,在牢房的一角,跟着这位当世大儒研读《易经》,探究性命之理,讨论古今治乱的得失。 九个月后,黄道周从轻发落,远戍湘西辰州,未几遇赦还里;涂仲吉也得以释放。诸永明走出大牢,名声已经传遍京城,“公卿大夫皆愿交,户外车常满也”。黄道周后来有诗相赠,全诗已佚,只留下“隔岸解绂翛然”数字。“解绂”谓去官印,“翛然”是无拘自在之貌——此句或自写,亦以之相勉。 弘光朝既建于南京,解学龙起复,官至刑部尚书。他上书举荐涂仲吉与诸永明,朝廷下旨,授二人翰林院待诏。诏书送到,诸永明只说了一句:“我前日从黄先生于狱,岂以求官哉?”坚辞不受。后改授詹事府录事,亦不就。 这期间,他又南下绍兴,求教于蕺山刘宗周。刘宗周是黄道周的挚友,也是晚明理学的最后一座高峰。诸永明在他的“证人社”中潜心问学——证人社是刘宗周在绍兴蕺山创办的讲学团体,取“以证为学”之意,强调在日用伦常中体认心性,是晚明最有影响力的儒学讲会之一。诸永明在此研习,于《周易》的“损”“益”两卦上体会尤深。后来黄道周奉命祭祀大禹陵,路过苏州,诸永明驾一叶小舟前去迎接。黄道周问他近来学问有什么心得,他答:“觉于‘损’‘益’两义较亲切。”黄道周听后说道:“此是子旧学,但遇师友提撕便气象不同耳。”大意是:这本是你一向用功的学问,只是遇到了师友的点拨提醒,整个人的气象便不一样了。说完大为赞许。 南都既陷于清,诸永明剪发披缁,称“方外士”,继续钻研刘宗周和黄道周的学问。顺治十六年(1659年)五月二十五日,他病逝于家中,年止四十六。 同乡叶均禧后为之作传,记了几件遗事:嘉定荐严寺南有陆孝子墓,沦为他姓之地,诸永明出钱赎回,重新划定地界,立了牌坊;辛卯(顺治八年,1651年)水灾,他捐银并募米百石,活者以千计;又向总兵杨某借银二百两,救济贫民。 传末有一句话:“公貌恂恂若处子,顾见义必为,无少沮避。”外表温厚谦和,遇事却不退缩。这大概是那个时代的人,对这位走进刑部大牢做学生的读书人,最深的一句记忆。 诸永明一辈子没有做过官。他生前最要紧的身份,只是“诸生”,一个没有功名的读书人。但他在狱中那九个月,让当时的京城和后世的地方志都记住了他的名字。《乾隆江南通志》记他:“讲性命之学,一以刘宗周、黄道周为法。”师承二字,已经概括了他的一生。 那个闯进大牢的年轻人,最终带走的不只是名声,更是一条贯通刘宗周、黄道周两位大儒的学问根脉。而他推掉的翰林待诏,后来的史志里渐渐看不到了。 澜漕诸氏一门,风骨相承。诸寿贤(敬阳)立朝敢言,以直谏守公义,不惧权祸;诸永明以布衣之身赴危守道,辞禄存志;入清,同族诸保密不求闻达,寄情梅花,作诗万余首,以诗明洁、以梅自守。三人时世不同,出处有别,或立朝、或处野、或隐世,却同出一族,皆以本心立身,留下了清峻刚正的家族印记。 【小注】 一、文中黄道周狱中止诸永明之语、“户外车常满也”、“此是子旧学”之评,及入狱始末、赎墓赈灾诸遗事与传末评语,皆据昆山叶均禧所撰诸永明传;“讲性命之学,一以刘宗周、黄道周为法”二句,出《乾隆江南通志》。 二、黄道周“隔岸解绂翛然”全诗不见于传世文集,仅见于上引叶均禧传,属黄道周佚句。 三、诸寿贤(敬阳)、诸永明、诸保密三人同出昆山澜漕诸氏,行第世次旧谱未详,本文但称同族,不臆定辈分先后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