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才才撒了泡尿,差点当了城隍 〡毛振球 文
秀才才撒了泡尿,差点当了城隍〡毛振球文 苏州娄门外的娄江,旧时亦称昆山塘、至和塘。塘岸旷野之间,立着一座无人看管的野庙。庙舍简陋破败,殿内并无高大主神,案台上密密排布着一众泥塑像,大多一尺上下,小的仅有拳头般大小,塑像蒙着厚厚的尘灰,庙中香火寥落,连值守的香火庙祝也没有。 万历辛亥年冬日,朔风凛冽。家住阊门的一名府学秀才,参加督学岁考之后乘船归乡,舟船途经这处塘岸。船夫登岸沽酒,秀才也随之踏上堤岸舒展筋骨。才跨进庙门,他便毫无顾忌就地小解,望着满案形制细小的泥像,带着几分戏谑随口笑道:“怎么尽是小菩萨,不见个大菩萨?”吴地民间习惯将各类神道鬼神统称“菩萨”。话音落罢,他掸了掸衣上尘土,转身登船离去,完全没将方才的言行放在心上。 暮色四合,船只抵岸归家。秀才到家之后便觉寒气相侵,回房卧榻歇息。夜半时分,他浑身高热,神志恍惚迷离。朦胧之间,只见自家庭院之内车马华盖纷纭,仪仗队伍层层罗列。数十队官吏、差役、乐工侍从肃立院中,而这一众冥间僚属,身形统统只有一尺来高,正是白日野庙之中的那些泥神。 秀才惊骇不已,诘问一众鬼物为何闯入私宅。群鬼齐齐上前回话:“庙中缺少大菩萨,特来迎接先生赴任。”说罢便一拥而上,打算将他抬上魂车。秀才这才幡然醒悟,白日轻慢鬼神的言语已然闯下大祸,心中满是悔意。他挣扎着向妻子交代后事:“是我出言亵渎鬼神,如今追悔莫及。你速速备办酒牲、纸马等祭品,派人前往昆山塘那座野庙,诚心祈禳祷告,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以让我还阳。”一番嘱托尚未说完,秀才便气绝而亡。 次日天刚蒙蒙亮,已然断气的秀才竟骤然苏醒。惊魂未定的家人围拢过来,秀才缓缓道出魂魄离体之后的离奇遭遇。 魂魄与家人诀别之后,便被一众鬼物架出房门,身上被换上一套崭新规整的官服冠带。耳边妻子的哭嚎声渐渐远去,秀才才恍然知晓肉身已经留在家中,四处飘荡的仅仅是自己的魂魄。 魂车向前行出大约二里,路旁耸立一座石牌坊,“威灵显赫”四个金字赫然醒目,此处正是府城隍庙的地界。方才一路喧腾的鼓吹乐声到此骤然停歇,四下死寂无声。秀才执意下车入庙拜谒城隍,随行小鬼百般阻拦。秀才动怒,意欲呵斥惩戒,众鬼万般无奈之下才将他放下,再三叮嘱只能独自入庙:“拜谒完毕即刻出来,万万不可多言。”一众鬼魅尽数缩在庙院角落,不敢跟随进入大殿。 殿内烛火通明,郡隍神衣冠威严,端坐案几之后,于烛火下批阅案卷,笔下不曾停歇。两侧侍立的官吏皆是常人形貌,麾幢旌旗、符节仪仗一应俱全,整套威仪,和阳间刺史高官别无二致。秀才跪地叩拜,城隍并未还礼,开口便诘问其身份:“你身居何等官职?” 秀才如实回禀,自己不过一介布衣秀才。 城隍神色瞬间沉下,当即喝令左右除去秀才身上那套冥府冠服,厉声斥责:“一个秀才本是布衣平民,怎敢僭越名分,妄想居神位!” 秀才伏在地上痛哭陈情,将归乡途中路过野庙、戏笑神像矮小,当夜便被鬼物以仪仗强行迎请的始末尽数道出,乞求神明施以援手。城隍心中仍存疑虑,秀才连忙告知,那伙作祟鬼魅尚等候在庙门之外。 城隍即刻派遣手下差役出门捉拿。不多时,差役回来复命,确有一众鬼魅在此,见到冥府官差,早已惊慌溃散奔逃。城隍随即传令属官追查这批鬼物的来历,派遣甲士手持符令前去追捕。 秀才不停叩首,乞求能够放回阳间。城隍却告知,他需要留下来和作祟的鬼魅当堂对质。秀才连连磕头哀告,城隍方才命人调取生死簿册核验阳寿,一名属官跪伏在地,高声禀报:“未尽。”得此答复,城隍方才下令将秀才送出冥府。 秀才奔出庙门,向着家中飞速奔逃,身形快如电光,魂魄重回躯体,这才死而复生。 全家听完这桩匪夷所思的奇遇,又惊又喜。待到黄昏,奉命前去野庙祈禳的仆从,随同数名巫祝一同归来,一行人个个面色惨白,惊惧难平。众人禀报,五更时分,那座野庙无端燃起大火。塘边百姓都亲眼见到,火光之中冲出数百鬼兵,揪住为首鬼将的头发拖拽而去。这座历经百年香火的祠庙,一夜之间焚烧殆尽。 本篇出自明代钱希言《狯园・郡隍神一》。钱希言为常熟人,万历年间文坛人物,与杨涟、董其昌、屠隆、赵宦光皆有交游。 书名之中的“狯”,意为狡狯戏谑。他多方搜集乡野奇闻,并非笃信鬼神祸福。整个故事起于凡人一句无心的轻慢戏言,却掀起一场冥间风波:荒庙之中的小鬼,胆敢擅自掳掠凡人来填补主神空位,私行权柄;可这般热热闹闹的一套仪仗,在正统神道法度面前不堪一击。 鬼事实为人间世事的倒影,世上许多自作威福的闹剧,大抵与此相仿。作者记录下这桩荒诞异闻,不过供后世读罢会心一笑而已。有兴趣看此类小文可去关注微信公众号“昆承汲古流芳”立足昆山,旁及三吴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