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昆石与一个家族〡毛振球 文
一块昆石与一个家族〡毛振球 文 去年我写过一篇《昆石三劫》,将昆石在明清两代的三次遭遇串联成文,发表在《昆山文史》。三劫之中,篇幅最重、材料最丰的是“血脉涅槃”一节,写的正是平湖朱氏家族守护一块昆石的故事。当时所据,以朱善旂《保石图记》为核心,旁及汪藻《谢池春》、李青岩绘像诸事。近日又得见郭麐《灵芬馆全集·传石斋图记》与朱壬林咸丰二年题《保石图》诗,两相参证,有前文所未及者。遂再抽绎,重写一篇。 一、石归朱氏 此石归平湖朱氏。据朱善旂《保石图记》,此石原是同邑高文恪公旧物。高文恪即康熙朝名臣高士奇。石头色白玲珑,苔攒青翠,高士奇身后流出,朱家先祖芗圃公以重金购得,置于云谷书堂中庭。 芗圃公名朱鸿猷,字仲嘉,号芗圃,平湖人。他著有《见山楼书画录》《古铜器说》等。芗圃公爱石成癖,其孙朱善旂后来追记,说他待石如魂魄知己:月华泻地之夜,携酒对石独酌;风雨穿林之时,披衣伴石听雨。孔窍间风过有声,在他听来,是天地间的一记清磬。 石在朱家,历乾嘉之际而不移。朱壬林后来有诗:“平泉转眼星霜换,见山书画随云散。”楼中书画珍玩散尽,唯独这块石头留了下来。 它也因此,成了众矢之的。 二、金鄂岩两次谋石 那时的浙西,鉴藏之风正盛。桐乡有金德舆,字鹤年,号鄂岩,富收藏,名动一时。他身边有一位画家方薰,字兰士,一作兰坻,石门人,长年客居金家,为他作画、鉴画。这两个人,是当时桐乡收藏圈里的中心人物。 金德舆看上了朱家的石头。据《保石图记》,他先后有过两次谋取。 第一次在乾隆十六七年间。金德舆“倩方兰坻丈绘借石图以谋之”,请方薰画了一幅《借石图》,以图易石。郭麐《传石斋图记》亦记此事:“引王晋卿假仇池石例,属其友方兰坻为图以易先生。”典故选得极刁。宋代苏轼藏一块仇池石,王诜字晋卿,写了首小诗来借,苏轼心知他“意在于夺”。金德舆抬出这段旧案,等于把自己的心思包装成了风雅:我不夺,我只是借;我不白借,我用一幅画来换。朱家的答复只有五个字:还图而弗与。图退还,石头不给。这一次,芗圃公尚在世,金德舆未能得手。 第二次在芗圃公去世之后。朱家顿失支柱,门庭倾颓,见山楼所藏书、画、珍玩皆归金德舆,他“仍欲并得此石”。家人迫于压力,已将答应。此时朱善旂的父亲朱为弼“仅数龄,抱石号咷,不为所夺”。一个幼童扑向石根,双臂紧锁石基,仰天放声恸哭。哭声凄厉裂帛,热泪滚滚,直灌石之幽深孔窍。满院死寂,唯有孩童的哭泣与石头的震颤相互应和。那赤子泪珠,终于击碎了冰冷的交易锁链。金德舆的第二次谋取,就此戛然而止。 当夜,朱家全族屏息,移石入内院深藏,累砖为台,台上置大缸贮清水虔诚供养。全族立誓,世代守护。冰冷昆石,从此烙上血脉温热。 两次谋石,金德舆用的都是“借观”的名义,行的是侵占之实。第一次芗圃公以“还图而弗与”拒之,第二次朱为弼以“抱石号咷”守之。父子两代,一脉相承。 三、诗与图记的互证 朱壬林咸丰二年题《保石图》诗中,同样叙及此事: 纳袖须防次公攫,借观肯受晋卿谋。髫龄谢客力持久,世宝何堪落人手。悲愤填膺抱石号,嘉话流传犹在口。 诗中小注:“此叙漕帅君不允借石事。” “漕帅”即漕运总督。朱善旂之父朱为弼,字右甫,号椒堂,平湖人,道光十四年(1834)出任漕运总督,次年以年老多病乞免归。诗注中的“漕帅君”指朱为弼,注文的意思是:漕帅朱公家不答应将石头借出。“不允”的主语是朱家,不是来借石的人。诗中“髫龄谢客力持久”一句,“髫龄”即幼年,与《保石图记》所记朱为弼“仅数龄,抱石号咷”正相印证。 郭麐《传石斋图记》所记,是金德舆第一次谋石,以“还图而弗与”五字概括。朱善旂《保石图记》兼及两次,第二次尤为详细,抱石而哭的孩童即其父朱为弼。朱壬林诗中“髫龄谢客”“抱石号”诸句,写的正是第二次。三者所述,互有详略,而所指为同一事:金德舆谋石,朱家坚拒,石头至今犹存。 四、《保石图》与题咏圈 石头传到芗圃公的孙子朱善旂手上,故事从家事变成了文事。 朱善旂,字大章,号建卿,生于1800年,卒于1855年,是朱为弼之子,斋号“敬吾心室”,辑有《敬吾心室彝器款识》,是嘉道年间金石圈里的人物。 道光十九年(1839)六月,朱善旂里居当湖,画家李青岩为他写真人像。图成之后,朱善旂见石头被家中幼童以砖硾剥损,慨然有感,默念百年之后不知此石落入谁手,遂将画像题为《保石图》,留示后人,并移石内院,累砖为台,贮水供养,命家人时时防护。 石之西有一棵松,是朱善旂十四五岁时至常华浜扫墓,从大松下取回手植的,当时仅寸许。乙酉年归家,松已与屋齐,至作图时已高数丈。有人劝他以“一松一石”名图,朱善旂因松是自己手植,不敢并称,只题《保石图》。 《保石图》成后,朱善旂遍请同好题咏。平湖前辈朱壬林题得最厚。朱壬林原名霞,字礼卿,号小云,生于1780年,卒于1859年,嘉庆十六年(1811)会试头名,入翰林院为庶吉士,官至山西道监察御史、永平府知府、清河道,晚年总纂乡邦文献《当湖文系》。咸丰二年,他就《保石图记》的词意敷衍成诗,起首是“昆山割取玉一片,云谷堂中昔曾见”,中间历叙金氏借石、稚子抱石诸事,末尾落到: 清白家风绍郁林,声华日下比璆琳。凭将保世绵延意,貌出嵚崎磊落襟。 “郁林”用的是陆绩的典故。陆绩任郁林太守,罢官归来行装太轻,取一方石压舱,人称其廉,号“郁林石”。朱壬林把朱家的石头与这块廉石并提,护石一事便从“爱物”升作了“守家风”。 何绍基也题过一首七律,收在《东洲草堂诗钞》里: 云谷书堂吾未到,咏花诗舫侍游频。丈人气压千峰小,令子才兼百璧珍。冷抱奇礓撑雪骨,澹将古色斗松鳞。社公酒熟同斟酌,醉入当湖烟雨春。 “冷抱奇礓撑雪骨,澹将古色斗松鳞”,一联写尽石与松相对的意思。“当湖”即平湖。何绍基与朱善旂同在金石圈中往还,题诗自是情理中事。 花沙纳也有一首《题朱建卿善保石图小照》,收在其《覆瓿集》中。花沙纳字镇仲,号松岑,蒙古正黄旗人,道光十二年进士,官至吏部尚书。他身居高位,却为平湖朱善旂的《保石图》题诗,可见朱善旂的交游已从江南延伸到京师翰苑。 一幅《保石图》,题咏相接,护石之举遂从一时一地的家事,成了众人共同书写的一段记忆。 五、以石为镜 一块昆石,从辗转于藏家之手,到朱氏庭前的守护对象,再到《保石图》中的精神符号,它的意义在流转中不断叠加。世人或见其文人雅趣,或见其可居奇货,或见其可供玩赏,而朱氏一族看到的,是“石在”二字背后的家族气节。 这段故事真正可信的部分,其实已经足够动人:一位乾嘉之际的平湖藏家,把一块石头留在自家庭前;他死后楼中书画散尽,石头却留了下来;有人两次以“借观”之名谋取,第一次朱家退图不给,第二次一个数龄孩童抱石号咷,石头终于保住;五十余年后,一位同乡的老进士把这件事写进长诗,说它“清白家风绍郁林”。 至于那孩子几岁,眼泪落在哪里,文献没有说。石头不言,它只是立在那里。 朱壬林诗云:“凭将保世绵延意,貌出嵚崎磊落襟。” 一块石,一个家族,一份数代相守的意愿。这或许就是“保石”二字最深沉的意涵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