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里的蓼与菊 〡毛振球 文

昨天 15:29 玉山广场 mao1962
九月里的蓼与菊 〡毛振球 文
王廷鼎《花信平章》里的九月是农历九月,不是阳历九月。眼下刚过寒露,正是这个时候。他给这个月定两信:蓼,菊。
两信不是说九月只开这两种花。他的规矩是每月二信,十二个月凑成二十四。凑的是古来 “二十四番花信”那个数。名额就两个,选谁不选谁,这里才见真取舍。
蓼在水边。
暑气刚退,荷叶卷了边,木芙蓉尚在酝酿,还没到全盛。平洲浅港之间,云水茫茫,只剩几丛蓼穗临水摇着。他原话写 “碧莲已偎,红芙未绽”,这个“偎”字很有意思,荷叶萎了,软软摊在水面,赖着不肯退场。蓼不是名园珍卉,自生在荒滩野岸,无人栽植。花色浓得近乎媚,气味辛烈,掐一段茎嚼,辛味直冲齿颊。古人拿它入羹,本就是调味野菜,不单供观赏。《郑风》“隰有游龙”的游龙,有人说就是蓼,枝叶肆意铺展,收束不住,所以叫龙。王廷鼎评它“冷艳出尘”,末尾补一句 “莫谓小草,游龙难驯”。看着柔,骨子里不受拘束。
菊在篱下。
《说文》:“日精,以秋华。”王廷鼎疑心,菊这个字本该作“鞠”。他的道理是:古时那种小朵黄菊,一枝十几朵团簇着,圆得像个球;鞠本是皮球,《汉书》里的“蹋鞠”就是踢球,故字从革。匊,乃两手捧物的样子,凡是团聚之物,都取这个意象。革揉成球是鞠,花簇成团便是菊,同取圆聚之意。至于后世五色俱备、花大如杯盏的品种,他另归一类,称那是“薏”,不算古书中所说的菊。这个论断能不能站住另当别论,看他卷下自序特意写下一句:“不敢诬某为柑,认薏为菊。”于名实一事,他是半点不肯含糊,宁可说后世大菊并非古菊,不愿混为一谈。
这么一来,他笔下菊的模样便清楚了:不是花大如盘的名种,是老圃风高、疏篱积霜之下,黄而细碎的那一类。赞语八个字:“隽逸其华,幽闲其格。”又道“佩馥餐英,年延寿益”。菊从一开始,便是可以佩、可以采食的草木,并不只供人远远观赏。
那么问题就来了:农历九月,木芙蓉临水,秋海棠含娇,老来红成片,好看的花木远不止这两种。为什么偏偏挑蓼和菊?
王廷鼎要立的不是花谱,是“信”。谱求全,信求准,如期而至、可实地核验的,才配作花信。为此他立了三条硬杠:名实要相副,典据要可征,风骨要自立。看他自序里直接摒去桤、槟榔二物,最能见出这套标准。弃桤,理由是 "桤为榆类,蜀人树以为薪",杜、王、陆诸家咏桤,只写树荫繁茂,没半句咏花;弃槟榔,“直干大叶……亦未见有言其花者”。连花是什么模样都说不清,凭什么当花信?
按这三条衡量,九月群芳才有取舍。木芙蓉姿容柔丽,虽于九月初见花,全盛却在十月,少霜下坚贞之气;秋海棠、老来红之类,园子里看着虽好,只是典籍记载单薄,名实纠缠不清,担不起一信。数来数去,能共承九月秋光的,也只有蓼与菊二花可选:一个写平洲云水的野秋,一个写疏篱霜圃的幽秋。
读到这里,不由得想起从前秋日行路。有一次行至塘边,见红蓼成片,长长的花穗垂到水面,风过便轻轻拂动清波,没人栽种,自在生在野岸;也曾在园圃闲步,看菊花倚着疏篱,霜气愈重,花色反倒愈清。芙蓉楚楚可观,也不过一朝明艳。不像蓼,带着云水荒寒;也不像菊,守着霜天清节。
寻常看花,见一朵爱一朵,全凭耳目观感。替时序立信,又是另一回事。九月本就是草木摇落之时,花事慢慢收束,天地光景全然改换。蓼写水上的寥落,菊写篱下不肯凋零的坚持,一在水滨,一在篱畔。我猜,王廷鼎要找的,未必是九月最好看的花,而是最能衬出九月气质的那两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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