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所发现的一篇阳澄湖赋 ——从《丁丑丛编》中发现的《洋澄湖赋》 〡毛振球 文
我所发现的一篇阳澄湖赋——从《丁丑丛编》中发现的《洋澄湖赋》〡毛振球 文一、发现1937年（丁丑），《丁丑丛编》印成。此为“八年丛编”之第四编。该丛书由昆山赵诒琛、太仓王保譿发起，吴县王大隆主持编务，自甲戌（1934）至辛巳（1941），年各一编，以干支纪年为名。至《丁丑丛编》，署“赵诒琛、王大隆编”，共收书十一种，由昆山赵氏与吴县王氏集资排印。其中第七种为明末长洲学者郑敷教的《郑桐庵笔记补逸》一卷，署“明郑敷教撰”。一篇题为《洋澄湖赋》的古文，就收录在这部笔记补逸之中。赵诒琛（1869—1941），字学南，江苏昆山新阳县信义镇（今昆山市巴城镇）人，藏书家赵元益之子。晚年居苏州，节衣缩食而勤于传古，与王保譿、王大隆等同辑《八年丛编》。王大隆（1901—1966），字欣夫，号补安，以字行，吴县人，原籍浙江秀水，室名学礼斋、蛾术轩。《八年丛编》历八载而不辍，实际选本借书、集赀校印之事，多由其操持。郑敷教（1596—1675），字士敬，号桐庵，长洲人。明末学者，崇祯三年举应天乡试，为复社骨干，与杨廷枢并称吴地文坛宗师。明亡后隐居教授，潜心《周易》兼究释典，晚年皈依佛门。卒后门人私谥“贞献先生”。《洋澄湖赋》所写即阳澄湖。就目前公开所见文献而言，尚未发现第二篇以阳澄湖为专题的古人赋作。【按】《笔记补逸》卷端虽题“明郑敷教撰”，然此赋末自署“唐居士撰”，不署姓名，不叙身世，实非郑氏自作，当为笔记所录他人之文。本文只把此篇的发现公布出来，作者为谁、作于何时，一概不作考辨，留待同好研究。二、版本附记公布之际，另记两条与版本有关的事实，供研究者参酌。其一，署名二个板版俱见“唐居士撰”。其二，阙字出于共同祖本。该钞本于此处亦为阙字，但不注明字数；《丁丑丛编》本则作“原阙二十七字”。两本同阙，则其祖本已残，脱落远在两本之前。附记：湖名异写（仅录文献，不作推断）。阳澄湖之名，历代书写不一，阳城、杨城、阳澄、洋澄诸称并见，时代先后亦难一一确指；民国《相城小志》仍谓“阳城湖，或作洋澄湖”。此赋题作“洋澄湖”，姑存其旧，本文不据以推断年代，亦不考辨题目之改易。三、阅读浅释以下仅就《丁丑丛编》所收文本，略作阅读提示，不作考证。全文数百字，骈散相间，以赋体铺陈之笔写湖，以骚体“兮”字句抒情。其内容大致可分四层。第一层：湖是什么样子。开篇“夫洋澄一湖，东联巨浸，西望高峦”，以地理方位奠定格局。紧接着“汹涌波涛，滚苍虬于水面；纤涓星斗，缀珠宝于天心”，水波翻滚如苍龙在水面打滚，星斗倒映如珠宝镶在天心，一动一静，一雄一秀，将湖的昼夜两面同时纳入笔端。此后“帆艇如梭，鲛绡织浪成幅；木兰鼓枻，沧浪濯足高歌”，由景及人，渔舟唱晚之趣盎然纸上。这一层写湖，气象开阔而不失细腻。第二层：由湖想到了哪些人。须先说明：此层所举诸人，皆非阳澄湖畔实有之人，而是作者由“湖”与“水”触发的典故群。“一竿垂兮磻溪翁”，姜太公钓于渭水；“太白醉兮月可掬”，李白醉捞水中月；“屈原逝兮恨未足”，屈原行吟泽畔；“曹娥黄绢不相逢”，曹娥投江寻父。诸典一人一句，或涉隐逸，或涉狂放，或涉悲愤，或涉孝烈，看似散落，实则共同指向一种“湖水容纳万端”的气质。其中“黄绢”二字尤需一提：曹娥碑背“黄绢幼妇，外孙齑臼”八字，即“绝妙好辞”之隐语（事见《世说新语》）。作者用此，不独取曹娥之孝烈，兼取“绝妙好辞”一层——与赋末“待同志兮郢削”的自谦遥相呼应。最见笔力的转折是“仰天大笑，云雾濛；百舟拥挤如蠛蠓”——前一秒还在悲古怀远，下一秒仰天大笑，见百舟如蚊蚋般拥挤，将历史的沉重化为当下的轻嘲，笔调由悲转谐，收放自如。第三层：人在湖上怎样过日子。“鳞甲混处兮鱼龙莫辨，玉石同区兮贵贱奚分”，写湖水澄澈见底、万物混处。紧接着转入自述：“黜陟不关兮听乎造化，兴废不与兮随其自然。”不问升迁贬谪，不管朝代兴废，一切听凭造化自然。随后一段最为具体：“夫妇纵一舟兮举网鲜味，子孙联两径兮禾黍香浓；酿酲而醉夜兮天光云影，举一嚼而饱月兮诗兴酒怀。”夫妇同船撒网得鲜味，子孙在田埂上走，禾黍香气浓郁，酿酒醉了就睡，醒了看天光云影。这是江南水乡渔隐耕读的日常图景——湖不是观赏对象，而是可以“举网”“酿酲”“嚼月”的生活现场。第四层：这样的湖可以比作什么样的人。末段通篇以湖比人。“羡乎其弱能可强兮，困昭王于勇武；美乎其大而可能容兮，任范蠡于遨游”，湖水柔弱却能困住勇武的昭王，湖水浩大却能容纳范蠡遨游，以湖水的“弱能制强”和“大能容物”喻处世之道。随后以四时比湖之品格。“文思是其春温，高节是其秋澄”，春温秋澄，各肖其德；“冬静听兮浪排空，仲由鼓瑟”——仲由即子路，《论语·先进》载孔子“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”，旧说谓其瑟声有“北鄙杀伐之声”。以子路鼓瑟状冬日排空之浪，取的正是一股刚猛之气，用在“冬”上极贴切。四时之句本次节录未全，俟全文刊布时一并呈现。最终收于“当时惭予笔钝兮不成文，待同志兮郢削新”——“郢削”用《庄子》匠石运斤典故，既是自谦，也是自负：等一个真正懂的人来动手。四层写完，末了自谦一句，交给人去改。赋的作者是谁、作于何时，赋中一字未及；赋既未自道，读赋的人也就无从代它作答。本文只作发现公布，供有兴趣者研究。四、附说平心而论，此赋用典驳杂，句式时见俚白——“百舟拥挤如蠛蠓”“听不出两岸声音”“树木交加兮流不动”，皆近口语；“四涯嘴突兮童儿初出，百港湾曲兮笑口流涎”，以“流涎”状港汊，生新而近乎怪。作为文学作品，宜置之中平。它的价值在别处：一是稀见，以阳澄湖为专题的古赋，目前公开所见仅此一篇；二是真切，它是湖区生活的第一手文学描写，夫妇举网、子孙禾黍、酿酲嚼月，皆可与《相城小志》《阳澄湖镇志》一类乡邦文献互证。文献之价值，本不必以文辞工拙论。附：《洋澄湖赋》（节录）洋澄湖赋夫洋澄一湖，东联巨浸，西望高峦。汹涌波涛，滚苍虬于水面；纤涓星斗，缀珠宝于天心。鸳鹭视为浴盘，鱼虾窃为房室。幕天席地，任意所为。帆艇如梭，鲛绡织浪成幅；木兰鼓枻，沧浪濯足高歌。石可漱兮流可枕，达可玩兮贤可隐。一竿垂兮磻溪翁，蓬岛似兮王母宫。太白醉兮月可掬，屈原逝兮恨未足。曹娥黄绢不相逢，吾亦为之气冲冲。仰天大笑，云雾濛；百舟拥挤如蠛蠓。石梁横插兮吐彩虹，片云瓓珊兮沈锦绒。树木交加兮流不动，满湖青翠；鸡犬鸣吠兮听不出两岸声音。花发乎上林（原阙二十七字）。……邀明月兮坐蒲团，吸清露兮淡当世。黜陟不关兮听乎造化，兴废不与兮随其自然。夫妇纵一舟兮举网鲜味，子孙联两径兮禾黍香浓；酿酲而醉夜兮天光云影，举一嚼而饱月兮诗兴酒怀。……四涯嘴突兮童儿初出，百港湾曲兮笑口流涎。风细细而浪微微兮，皴老聃不常之面；月涓涓而影晃晃兮，描西子别样之眉。羡乎其弱能可强兮，困昭王于勇武；美乎其大而可能容兮，任范蠡于遨游。文思是其春温，高节是其秋澄；冰洁共姜，泉流巢许。冬静听兮浪排空，仲由鼓瑟；晓凝视兮舟引楫，织女穿梭。……当时惭予笔钝兮不成文，待同志兮郢削新。（唐居士撰）【注】全赋已录出，此处节刊约五分之三。中间省略号处为本次刊布时有意节略，非原文残缺；“花发乎上林（原阙二十七字）”则为原书本来就缺字（另一钞本此处亦阙，唯不注字数）。如需全赋可联系本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