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庄为他写墓志,数万百姓为他送葬

7小时前 玉山广场 mao1962
独行入衙:昆山令郭鸣上
——归庄为他写墓志,数万百姓为他送葬
〡毛振球文
清初王晫《今世说》记过昆山知县郭鸣上一件奇事。笔记家言,未必句句可当实录,但这个人身上的气息,是写得出来的。
《今世说》说他是山西介休人。方志里另有一说:郭文雄,字鸣上,山西文水人,父亲做过怀庆府通判,迁家阳曲,几位兄长都在藩臬衙门做幕僚,偏偏他“独习儒,工文章”。两说籍贯不同,今从方志,而《今世说》所记的这场入衙,仍照录不改。顺治十五年,他以拔贡授昆山知县。昆山是江南有名的难治剧邑,赋役繁重、讼事不断,衙里胥吏久成习气,最擅长窥探、拿捏新来的长官。郭鸣上赴任之时,离县尚有五百里,十数名吏人早已在路上迎候。他们不是来迎官,是抢先探察深浅,预备往后把持公事。
郭鸣上一眼看穿。他假意托病停留,贴身藏好吏部的授官牒文,避开这批迎候的吏役,独自拣偏僻小路赶路,昼夜兼行,悄悄抵达县衙。
此时一众吏人正聚在堂庑饮酒。忽见一个样貌朴野、像乡间老书生的人,径直登上大堂,踞坐公案之上。众人勃然大怒,连声呵斥驱赶,他却不肯离开。有人瞥见他手里的文书,上前一看,赫然是昆山知县的部牒。满堂胥吏大惊失色,互相推挤,纷纷跌倒堂下。
半路迎候的吏人久等县令不至,打探明白真相,慌忙奔回县衙,跟着众人一同叩头请死。郭鸣上淡淡一笑,叫他们起身。众人心中惶恐,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他从容开口:“你们往日所作所为,我全都清楚。今日替你们盘算,是想舞文弄法,逞一时快意而身遭刑戮,还是奉公守法,安稳度日,守好妻儿家小?”
众人齐声答,只求温饱,保全家人。
郭鸣上说:“既然如此,今日饶恕你们旧过。往后再有犯者,杀无赦。”
一众胥吏涕泣悔悟。郭鸣上在任期间,再无人敢徇私玩法。
但“不徇私玩法” 只是底线,郭鸣上治昆山,靠的不是一句狠话。方志里记了他几件实事:事皆亲决,不假手胥吏;催科不遣一役,只把欠得最多的名字揭在县门上,输纳的人反而争先恐后;收银革尽火耗,钱粮解送时例有的扣除、盐引开称时例有的公税,一概谢却。昆山民俗好讼,常有人借假命案陷害别人,他定下规矩:杀人案必须邻里公举、查得实据才受理,不许一人单独首告。漕卒横暴,他力行官兑之法,对方詈骂,他也不为所动。这些事都不惊天动地,却件件落在百姓日常的痛处上。
可惜郭鸣上在昆山任职未久,便以劳致疾。百姓为他设醮祈禳,好几处禁屠十日,有人愿以身代,终究没有留住。顺治十六年三月,卒于任所,年四十一。噩耗传开,吏民相聚庭中痛哭,全城**吊唁。打开他的行囊,里面不过几件来时旧物,“藉草而卧,布衾苫褥”,看见的人没有不流泪的。他没有子嗣,灵柩无法运回山西故土。昆山士民醵金买地,葬他于马鞍山之阳,墓前立祠,私谥“贞惠先生”。下葬那天,邻县赶来执绋的有数千人,传闻赴会者数万,吏民哀哭,如同送别至亲。后来官帑缺额二千,册籍散佚无从查考,士民又请求代输,令下三日而输毕。一个知县死在任上,身后事是百姓凑钱办的,欠下的公账也是百姓替他还的。
这篇墓志,出自归庄之手。他是归有光曾孙、顾炎武的挚友,一身傲骨,不轻许人。他肯为一位知县执笔,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。墓志里归庄没有把郭鸣上写成惊天动地的能臣,只说“特其以恻隐慈爱为心,以敬慎为志,异乎向之为吏者耳”,又说“生荣死哀,孰谓廉吏不可为哉”。一个“异乎向之为吏者”,把郭鸣上与当时官场上的旧习气分开了;一句“孰谓廉吏不可为哉”,问得并不轻。墓志还留下一个细节:郭鸣上初到昆山时,曾投刺求见归庄,归庄谢病不答;等到郭鸣上死了,归庄却哭之于景德寺侧。生不见,死而哭,不是人情,是敬服。
与归庄同时,太仓陈瑚也为他撰了墓表。陈瑚字言夏,号确庵,是江南有名望的学者,与陆世仪诸人以讲学践行著称。旧志著录郭文雄墓,写得明白:“归庄志,陈瑚表。”一志一表,同立于马鞍山下。归庄是昆山人,陈瑚是太仓人,一个以诗文傲骨著称,一个以学行教化为重,两人肯同时为一位死去的县令动笔,郭鸣上在江南士林中的分量,也就可以想见了。可惜陈瑚这篇墓表全文今已难得见,只留下“表”这一个字,夹在方志的墓地里。
马鞍山依旧在,今天亭林园游人络绎。旧志里还留着一笔:郭公祠在马鞍山西麓,祀本朝知县文雄。祠未必还在,名字却还夹在方志的祠祀门类里,不显眼,也不曾彻底消失。大多数游人知晓顾炎武,知晓昆石琼花,未必知道这座山还埋着一位从山西远道而来的县令。三百年前那场万人送葬的哭声,留在昆山的方志里,不曾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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