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江南水乡，国营企业的工人身份，是比村里最壮的水牛还要金贵。隔壁老伯伯就是这样一位令村里人羡慕的工人，在几十里外的制药厂食堂烧饭。那时的农村，家家户户靠天吃饭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一年到头也难见几回荤腥，而老伯伯每月能领上固定的工资，穿上笔挺的工装，这份体面在十里八乡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。

【这是当年工人的宿舍楼】

那时交通不便，老伯伯去制药厂要倒腾整整一天的路程。天不亮就得起床，扛着简单的行李，踩着露水走到码头，坐第一班轮船到昆山县城（码头在朝阳路上），在码头上再换乘另一班轮船去制药厂。江水悠悠，船帆点点，这一路的颠簸与漫长，让老伯伯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几次家，只有到了过年，才能踩着年关的脚步，带着几个满满的包，包里常有我们见不到的稀罕物，出现在村口。

【老师傅们正在配菜】

老伯伯的孙子和我同龄，按辈分却要管我叫叔叔。平日里，他对我总是带着几分敬畏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，他手里的玻璃球、兜里的炒瓜子，总会先塞给我；田里割猪草、家里捡柴火，也总是跟着我打下手。唯独那次打热茶，他闯了祸。那年夏天格外热，伯母让他去村口的茶缸打一壶热茶回来，许是茶缸里的水太烫，他手一滑，把家里唯一一把陶瓷茶壶掉进了大茶缸里。滚烫的茶水溅出来，他吓得往后跳，茶壶沉到缸底，怎么也捞不上来。最后还是我找来一根长竹竿，小心翼翼地把茶壶挑了上来，可壶身已经被烫得裂了好几道缝，一缸滚烫的茶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。

【当年的糖醋排骨的模样】

伯母心疼那把茶壶，更心疼那缸茶水，抓起扫帚就把他揍了一顿。那年过年，老伯伯从制药厂带回了一碗糖醋排骨，用印着“制药厂”搪瓷碗装回来的。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香的菜。红亮的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，甜香混着肉香，隔着老远就能勾得人直咽口水。伯母因为他孙子闯祸的事，硬是不让他吃，让他坐在一边看着我大快朵颐。他眼巴巴地盯着碗里的排骨，喉咙动了又动，却不敢吭声。我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，趁伯母转身去灶屋添柴的功夫，飞快地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，塞到他嘴里。他含着眼泪，狼吞虎咽地嚼着，那香味估计刻进了他骨子里。

【大厨正在讲解排骨的切法】

从那以后，他总缠着老伯伯，要跟着去制药厂，说要天天吃糖醋排骨。我也在心里偷偷盼着，盼着能去那个遥远的地方，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的美味。那时的农村，别说糖醋排骨，就连平日里吃的盐和酱油都要精打细算，糖更是奢侈品，只有过年时才能分到一小包，要省着用整整一年。老伯伯能做出这样的菜，在我们眼里，简直和变魔术一样神奇。我们总想象着，那个制药厂一定是个遍地是美食的天堂，食堂里的大锅里，永远炖着喷香的肉，灶台上摆着吃不完的糖。

【现在留下的宿舍楼的门牌】

可那时的交通实在不便，去制药厂要走一天的水路，去了也没地方住，来回的船票钱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，老伯伯终究没能带我们去。于是，我们就天天盼着过年，盼着老伯伯回来，盼着那碗一路途径昆山，再走吴淞江水路的“跋山涉水”而来的糖醋排骨。那碗排骨，不仅是舌尖上的美味，更是我们童年里最奢侈的念想，是那个贫穷年代里，最温暖的一份记忆。

于是每年过年时就等着老伯伯回来，可没几年老伯伯被敲锣打鼓地送回了村。原来，他光荣退休了。那天，村里的人都围来看热闹，老伯伯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胸前戴着大红花，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。只是从那以后，我们再也吃不到那样的糖醋排骨了。

【药厂转资成为双鹤药业】

时光荏苒，几十年弹指而过。老伯伯已经去世20多年了。如今的我经过几次搬家，竟住到了当年那座制药厂的旁边。好像冥冥之中要让我去接近那份糖醋排骨的幸福。只是当年热闹非凡的厂区，早已没了往日的辉煌，只剩下一片荒凉的旧址。厂房的墙壁斑驳脱落，空旷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，只有墙角的几棵老树和一个水塔，还在默默守着那些逝去的时光。

【那时的一栋办公楼】

闲暇时，我常常会去药厂的旧址走走，站在当年食堂的位置，想象着老伯伯当年在这里忙碌的样子。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他挥舞着大勺，把珍贵的糖和酱油调成酱汁，裹在鲜嫩的排骨上，香气弥漫了整个厂区。那时的工人们，能吃上这样一碗糖醋排骨，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。

【留下重新编排的双鹤路】

风从耳边吹过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食堂里的欢声笑语，听见轮船鸣笛的声音，听见我们童年里，对一碗糖醋排骨的热切期盼。当年要整整一天才能走完的路程，如今开车不过半小时。可那碗带着岁月温度的糖醋排骨，那股甜香交织的味道，那段贫穷却充满念想的时光，却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，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来源：白鹭的天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