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说起昆山乡下办大席，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搭个棚。

其实搭棚，是拆迁以后才有的事情。老房子拆了，独门独院的院子没有了，大家住进商品房、动迁小区。没有自家场地，只能临时搭起架子，蒙上帆布，凑出几桌酒席。这种临时棚子，环境杂乱，条件简陋。但凡家里条件尚可，大多会选择去社区会所办；选择搭棚的，多半是没有更好的去处。

在老昆山人的观念里，搭棚办席，算不上体面，只是没有办法的妥协。

乡下人赴宴，口语叫 “去吃酒”；家里办事摆酒席，叫 “屋里向摆酒水”。若是丧事的宴席，则不叫酒水，专叫 “吃豆腐饭”。
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
早年昆山乡下，不管是结婚、满月，还是白事，酒席全都摆在自家院子里。从客堂一直摆到天井院子，八仙桌一桌挨着一桌排开。家里原有灶台不够用，就在院子里临时砌一口大土灶，烧木柴起火，大锅烧出来的饭菜，香气飘满整个村子。

办酒席也分日子。正日子的前一天先摆一顿，叫便酒，主要招待自家人，还有过来搭把手的街坊邻里，简单垫垫。到了正日子，才是重头戏，谓之正酒，全村亲友齐聚，热热闹闹正式开席。

那时候乡下人家大多自家养猪，办酒席就杀自家养的猪，不够再另外添置猪肉。桌子、凳子、碗筷，都是挨家挨户向邻居借来的。各家的碗碟上面，往往刻上自家记号，酒席结束，再一户一户清点归还。洗碗就在院子里，井水吊上来倾到大木盆里，场地开阔，洗得清爽干净。

沿河的老村落，接新娘子是用船。船快要靠岸，船上人要把船板跺得咚咚响。新人被子里面藏着红蛋，小孩子一窝蜂冲进去看新娘子，就为抢摸红蛋。蛋本身不见得有多好吃，但哪个孩子摸到，就觉得格外神气。

早些年办席，是不花钱请专职厨师的。

掌勺的是村上手艺出众的老手，本地人叫灶头师傅，也会找手艺好的亲戚过来主事。再喊上邻里相帮，街坊邻居自发过来打杂，洗菜、切菜、端菜、洗碗，忙前忙后都没有工钱。今天你家办事我来出力，明天我家办事你来搭手，靠的就是乡里乡亲的人情往来。

后来时代变了。

拆迁到来，院子消失，乡亲四散。不少人进厂务工，日子忙碌，年轻人又少有烧大菜的手艺。旧时无偿相帮的邻里班子，再也凑不齐。于是，大家开始出钱聘请乡厨，也就是如今付费的灶头师傅，请来的师傅里，也有不少并不是昆山本地人。

听老辈人讲，也听过一些闲话：有些本地乡厨圈子会有小圈子习气，哪家办事没有请到他，心里会不痛快；也有因为谈价格谈不拢闹口角的事。当然，这只是少数情况，大部分师傅都是本本分分做事。

但不可否认，乡村酒席从 “邻里互相搭把手” 变成 “花钱雇人干活”，那份人情的味道，终究是淡了。

如今条件好些的人家办喜事，更愿意去社区会所，场地干净规整，设施齐全。可白事豆腐饭，大多不会选用会所，依旧选择在小区空地搭棚。这里面有本地的民俗讲究，外人不易细说，老昆山心里都懂。

有人问，这种临时搭起来的棚，老名字叫什么？

说实话，并没有什么本土专属的正式叫法。市面上有人把它叫作 “木园堂”。追溯历史，木园堂原是旧时吴县一带的物件，是可拆卸的木结构厅堂，平日里可以做茶室打牌消遣，旧时只用来办喜事，白事是不用的。这是西边吴地的旧俗，传到昆山，如今被商家拿来统称所有办酒大棚，并不是我们昆山乡下原生的土叫法。我们本地，顶多就直白说：搭个棚。

十里不同风，百里不同俗。我讲的，只是我们那片乡镇的旧时记忆，昆山各个乡镇，风俗也会有出入。现在回头再想，最让人怀念的，其实不是酒席上哪一道菜。

怀念的是那一方自家院子。客堂延伸到天井的一桌桌八仙桌，院子当中临时砌起的大灶，灶膛木柴噼啪作响，井水吊上来哗哗洗碗的声响，还有全村男女老少撸起袖子一起忙活的烟火气。

就说那一碗乡下酒席的蒸三鲜，大碗底下铺一层白菜，上面码放蛋饺、肉圆、走油肉、爆鱼，浇上高汤上笼猛蒸。蒸透之后，底下的白菜吸饱了满满汤汁，滋味甚至盖过上面的荤菜。菜还是那道菜，可只有老院子里柴火大灶蒸出来，才有那股地道的老味道。

老院子终究是拆完了。

棚子依旧年年在搭，可简易的帆布棚，终究替代不了从前的那一方院子。

来源：老克朗之视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