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把松风枕石头 〡毛振球
且把松风枕石头〡毛振球 诸暨的山，我去得不算少。五泄的水声、东白山的云气、会稽山余脉的竹影，走进去都不逼人，像旧识。也说不上为什么，在海边和山里之间，我总偏着山。海也好的，开阔是真开阔，只是人容易被潮汐牵着走，忘了自己原来什么节奏。山不这样。山有弯，有坡，有树遮着，有溪引着，走累了随便一块石头都能坐，坐久了也没谁看着你。 读寒松操禅师的《山居》，就是因为这点心思，句句落在心上。这五首见《寒松操禅师语录》所收《山居》组诗，是一组完整的作品，不是从各处拣来的散句。 闲携片笠到山家，瀑响松风自煮茶。啜罢归来天欲暮，半肩明月半肩花。 “自煮茶”的“自”字最好。茶是自己煮的，风是自己响的，月是自己亮的，没有一件需要向外去求。到山家，听瀑响，就松风煮茶，喝完便归，天欲暮而不慌。末句把天光与花影一同担在肩上——人不是去看山，倒像与山同归。 道人只合住溪山，山爱幽淡鸡爱闲。个个溪山如旧识，溪山指点结禅关。 “只合”二字下得稳。不是逃到溪山，是本来只合如此。山爱幽淡，鸡爱闲，各安其性；溪山如旧识，便不是陌生风景，是故人。禅关不在深山某处，也不只在蒲团上，在认得溪山、认得旧识的那一念。 松风卖尽价无酬，且把松风枕石头。一叶落贵知暑退，那从甲子问春秋。 松风无人买，也无人卖，更无价可酬；既然卖不尽，索性把松风枕在石头上。这一“枕”，把无形之风枕成了有形之眠。一片叶子落了，贵在知道暑气退了，何必翻甲子历书去问春秋。时间从历法回到物候，从计算回到感受。 寒松操的自序里说，出家后“晨汲暮樵，通身话头，如秉吹毛，遇虎狼而不怖，无一法可当情。如是者四年，功成纯一”。把这话放在“且把松风枕石头”旁边，味道便不同了。一个挑水砍柴时心里揣着话头、连虎狼在前也不改其念的人，后来才能把无价也无酬的松风随随便便枕在头下。“枕石头”不是闲人的闲情，是苦过之后落下来的安稳。 深入白云知几重，数间茅屋结双松。花飞林外将成雨，树老岩前欲化龙。 “知几重”是不知几重，愈入愈深。数间茅屋、双松，人占的地方很小，天地却很大。花飞林外，将成雨而未成雨；老树岩前，欲化龙而未化龙。万物都在将变未变之间，静中有动，动中又静。山居不是死寂，是一片化机。 翠竹一竿千个字，青山万朵半联诗。闲来倚杖溪边立，鸥鹭无端笑我痴。 一竿翠竹看作千个字，万朵青山只成半联诗，以少总多，以半留全，那“半联”的空白正是禅家不说的那一半。至于“鸥鹭无端笑我痴”，鸥鹭忘机的典故本来说的是人无巧诈之心，异类可以亲近；机心一起，鸥鸟便舞而不下。鸥鹭能笑，正因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机心可防。但更妙的是“无端”二字——鸥鹭笑得没有来由，诗人被笑也答得没有来由。他不辩，不解，不向鸥鹭证明自己不痴，也不因被笑而觉得自己真痴。物我相忘，说的是彼此没有隔阂；再进一层，是连“隔阂”这件事都不必提起。鸥鹭笑它们的，我痴我的，笑与痴各在各的位置上，谁也不曾想过要对方明白。这种痴，不是糊涂，是连“被看作痴”也不挂在心上的放下。 五首合看，不是五幅风景画，是五个修行片段：煮茶、枕石、入云、倚杖、看花飞。寒松操把禅放回日常，把日常写成无价松风。 寒松操禅师，名智操，字寒松，别号隐翁，桐城严氏子，生于天启丙寅。六岁授书，读到“道也者，不可须臾离也”，脱口说“元来道在平常”，一座皆惊。十六岁上，寇乱骤至，父亲被抓走，母亲投水殉节，他藏在桑林间才得免，就在那一年于地藏阁落发出家，誓愿为僧，入山焚修。后来参青龙百愚净斯和尚，一日触灯堕地，释然大彻，呈偈有“若非一击连灯落，那得心空及第归”之句。百愚问他“南泉斩猫”公案，他答：“明月照人冷，清霜透骨寒。”曹洞宗正脉就这样传到他手上。他曾住持松江青龙隆福寺（今上海青浦白鹤镇青龙寺）、湖州龙华、安庆香炉诸刹，有《寒松操禅师语录》行世。钱谦益读后沐手撰序，称其“神充气浩，眼正心空”。康熙二十七年（戊辰）示寂，世寿六十三。 他走的时候，大约仍是山居诗里的那副模样——半肩明月，半肩花。只是明月还在，花还会开，而那个从桐城血火里走出来、把松风枕在头下的禅师，终于彻底回到了他写过的溪山里去。读这组诗，重点不在他住过哪些刹、嗣法何人，只在那一句：且把松风枕石头。能枕得下松风的人，才写得出这样的山居；也难怪我这样常去诸暨山里走走的人，会宁可山居而不选海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