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片柴门竟日开
两片柴门竟日开〡毛振球文 写完竹室，用了他的“无事山房门不开”做题目。这回写石屋，也想从他诗里摘一句。翻来翻去，目光停在“两片柴门竟日开”上。巧了，一个说门不开，一个说门竟日开，两个和尚隔着几百年，倒像在打一副对子。竹室的门关着，是有所守；石屋的门开着，是无所守。关有它关的道理，开有它开的坦然，都有意思。 石屋清珙，元代僧人，苏州常熟人，俗姓温，生于南宋咸淳八年（1272），卒于元至正十二年（1352），世寿八十一。他二十岁落发，后嗣法于及庵信禅师，曾住当湖福源寺，之后退居湖州霞雾山，筑草庵，号“天湖”，前后隐居四十余年。至正年间，朝廷闻其名，降香币表彰他的德行，皇后又赐金线织的袈裟，传记里只写了四个字：“师澹如也”。这四个字看着轻，但真能做到“澹如”的，古往今来也没几个。临终时弟子请示后事，他索笔书偈：“青山不着臭尸骸，死了何须掘土埋。顾我也无三昧火，光前绝后一堆柴。”掷笔而逝。一个住了大半辈子山的人，临了对自己的后事就这态度，干净得让人想笑，又让人有点肃然。 他的诗，他自己交代得很清楚。山居诗自叙里说：“余山林多暇，瞌睡之余，偶成偈语自娱……云衲禅人请书之，盖欲知我山中趣向耳。”末了特意叮嘱一句：“慎勿以此为歌咏之助，当须参究其意。”意思是别当诗读，要读就读里面的意思。这话换作别的诗僧说，多少有点标榜自己，从石屋嘴里说出来，倒像真心话。他的诗要是当作诗来读，确实有些地方经不起推敲：典故少，炼字也不怎么用力，对仗常有松的地方。但你要真按他说的去“参究其意”，反倒觉得那些松处也松得正好，紧了就不对了。 比如那首最常见的： 过去事已过去了，未来不必预思量。只今便道即今句，梅子熟时栀子香。 前两句简直像大白话，搁在诗里是要被笑话的。可你读完了，再回头想“梅子熟时栀子香”这七个字，它不解释什么，也不回答什么，只是把眼前光景摆在那里。梅子该熟就熟了，栀子该香就香了，人的心要是也能这样，该多省事。弘一法师晚年编《晚晴集》，从那么多佛家句子里偏偏抄了这一首，收为第二十五条。一个一辈子把“认真”二字看得极重的人，老了老了，抄下“过去事已过去了”，大概是真的想松一松了。 五律里也有一首，同样是不要你“懂”的： 红日半衔山，柴门便掩关。绿蒲眠蓐软，白木枕头弯。松月来先照，溪云出未还。迢迢清夜梦，不肯到人间。 “便掩关”的“便”，和“竟日开”的“竟”，其实是一回事。开不是敞开了要给谁看，关也不是关起来要守住什么。日头半落，顺手带上门；蒲软枕弯，松月来了就照，云没回来就不回来。那场梦“不肯到人间”，也不是赌气，是它自己不愿意去。整首诗没有一个字在说道理，读完了却觉得，关门这件事原来也可以这么轻。 还有一首写他日常的： 纸窗竹屋槿篱笆，客到蒿汤便当茶。多见清贫长快乐，少闻浊富不骄奢。看经移案就明月，供佛簪瓶折野花。尽说上方兜率好，如何及得老僧家。 我最喜欢“看经移案就明月”这一句。没灯就没灯，把桌子挪到月亮底下就是了。不是“安于清贫”那种勉强的修养，是他根本没觉得这是件事。随手折枝野花供佛，跟把桌子挪到月光下，在他那儿是一回事，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，不另外去求。 还有一首，把“出世”写得不飘： 竞利奔名何足夸，清闲独许野僧家。心田不长无明草，觉苑长开智慧花。黄土坡边多蕨笋，青苔地上少尘沙。我年三十余来此，几度晴窗映晚霞。 前两句把世俗名利轻轻推开，但接下来不是玄谈，而是蕨笋、青苔、黄土坡、晚霞。“心田不长无明草”是修行，“黄土坡边多蕨笋”也是修行，二者在他这里是一回事。末句“几度晴窗映晚霞”淡淡一收，几十年的山居岁月，不过几度晚霞明灭而已。 最后一首，我每回读都觉得山居诗写到这个份上算是到头了： 黄叶任从流水去，白云曾便入山来。寥寥岩畔三间屋，两片柴门竟日开。 叶落随水流，云来任它来，三间屋，两片门，开着就开着。陶渊明说“门虽设而常关”，那是有心要关的关，关给自己看，也关给别人看。石屋这个“竟日开”，开得漫不经心，像忘了还有门这回事。屋里没什么可丢的，也没什么可藏的，关它做什么。 我写寒松操，写竹室，到石屋这儿，觉得三个人真是三种人。寒松操清峭，竹室幽细，石屋呢，他好像根本没在“写诗”这件事上想过太多。诗是山的回声，他是那个在山里走着的人，走着走着哼了两句，有人记下来就记下来了。你读他的诗，不会拍案叫绝，但会忽然觉得窗外的天光好看了一点，手边的茶凉得正好。 竹室的门关着，石屋的门开着。山居诗的两面，倒都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