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一个不太熟悉，但必须要讲的昆山人葛芝
铜坑卧龙山房：昆山葛芝的光福二十五年 〡 毛振球 文 上次写了陈老莲的山居事后，我在想接下该谁。想想有没有我同乡的先贤，想了几天没动。后来我在想，老莲是遗民，那昆山也有许多遗民。有了，是先祖一位昆山的朋友，葛芝。 葛芝，字龙仙，号卧龙山人，昆山人。祖父葛锡璠官至太常寺正卿，父亲葛鼐也是读书人，家里藏书三万卷。他比毛晋小十多岁。翻《卧龙山人集》，翻出一首《题弱水画赠毛子晋》： 偃坐群山里，樵归鸟道中。望云依绝壑，临水渡残虹。涧落千年石，松摇五粒风。瑶坛从此结，冲举就毛公。 潘弱水是葛芝的朋友，一位画家。葛芝拿他的画送毛晋，诗里写“偃坐群山”“樵归鸟道”“绝壑残虹”，全是山居的景。末句“瑶坛从此结，冲举就毛公”，既切毛晋的姓，又暗合葛芝晚年“同学道”的心境。你那边刻你的书，我这边住我的山，道是一条道。因为这层因缘，写葛芝的山居，就不只是替同乡先贤立传，也算在先人的交游里认出了一条自己的来路。 葛芝少年成名。十五岁补诸生，文章一出，“人争以为高文典册”，他并不在意。十七岁娶张采之女。张采字受先，太仓人，与张溥齐名，人称“两张先生”，是复社的领袖人物。葛芝做了张采的女婿，又游于张溥之门，少年时名动一时。甲申以后，他放弃科举，焚香危坐，闭户谢客。乙酉那年张采去世，顺治十七年父亲葛鼐又去世。安葬之后，葛芝“尽屏家累”，带着妻子张氏搬到光福铜坑卧龙山麓，筑了一室。这一年他四十三岁。此后二十五年，没有再出去，最终死在光福，也葬在光福，没有回昆山。 他选的那个山脚，在光福，铜坑，卧龙山麓。不是邓尉山，不是玄墓山，是夹在光福与玄墓之间的那座小山丘。山不高，远看像一条偃卧的苍龙，土人名之曰“卧龙”。山北面是铜坑港，西边是太湖，山下有村民近百户，“负山而面湖，风帆之往来，水鸟之飞翔，近在几席”。他在《卧龙山房记》里说得很老实：这地方“冈阜平衍，修然横亘，如龙之舍，其蟠屈而偃卧其间”。山麓杂树群木，“而树梅尤多，方春花开，始若积雪”。归庄后来去看他，进了院子，看见“庭中垒石为丘，前临小池，梅三五株，红白绿萼相间”，后庭还有一株白梅，“花甚繁”。不是什么精心经营的园亭，就是一个遗民在山脚下收拾出来的住处，有石头，有小池，有几株梅，够坐，够看，够活。 葛芝在光福过的日子，跟他以前在昆山的生活是两截。卧龙山房的日子，表面看很像一种“隐”。但他自己不这么写。他在记里说：自己跟“其地之农夫野老、荛童牧竖，飞鸟走兽，晨而游，夕而归”，并且“以为兹山仆所有，而仆信为山中之人”。这句话的要害，是他把自己跟山里的农夫、打柴的、放羊放牛的孩子归成了一类人。不是站在高处说“我跟你们一起过日子”，是承认自己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，天亮出门，天黑回来，跟飞鸟走兽走同一条山路。不是居高临下地“与民同乐”，是承认自己就在这个序列里，晨出夕归，跟飞鸟走兽共享一条山径。他晚年“独栖一室，竟日瞑坐，见者拟为神仙”。但这“神仙”底下，是“百事依童仆”的日常，是“与世转萧寂，闲吟眺碧岑”的日复一日。妻子张氏“颇知玄学，能辟谷”，二人“同学道，偕隐之乐”，让同乡归庄“心甚羡之”。归庄丧乱之后孤身一人，他羡的不只是隐居，是有人陪着一起把日子过下去。 他写《夏日村居杂诗》： 违山无十里，已有客居心。百事依童仆，繁星照枕衾。远香时纵酒，暮雨或弹琴。与世转萧寂，闲吟眺碧岑。 “违山无十里，已有客居心”，这是刚搬来时的感受。住久了，心安了，他才把这里当成了家。他初时感叹“睹此逼侧洵可哀，炙手势热何为哉？不如浩歌归去来”，是为避世而隐。而当心中已安于、乐于这样的生活时，便已无所谓“隐”。这不是认命，是认领——跟他在《卧龙山房记》里说“兹山仆所有”是同一个动作。 光福的山，在葛芝笔下不是桃源。他写《游铜井记》，跟朱素庵、徐枋一起去看铜井，说“游西山者皆指玄墓为名胜，他山若避席焉，未有知铜井为特出者也”。他们登上山顶，看见“众山云属，湖水缨带，参错倾侧，恍惚万状”，峰外有峰，湖外有湖，“若千百峰”“若千百湖”。他感叹“美哉观乎”，末了说了一句很重的话：“百年之后，请以兹为余之峴山焉。”峴山是羊祜游息之处，羊祜说“自有宇宙，便有此山”，死后魂魄犹当登此。葛芝把铜井山认作自己的峴山，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埋骨之地，不是一个“隐居打卡”的景点。他也写《游小赤壁记》，去看西碛山嘴那块临湖的黄石绝壁，人称“小赤壁”。他去看惊鱼涧的古桂，说“虬枝蟠干，犹足婆娑”。这些文字好看，但好看底下是一个遗民在光福的山里一寸一寸地走，把每一处石、每一株桂都看成了自己可以认下来的东西。他没有说“我隐于此”，他说的是“兹山仆所有”——这座山归我了，因为我把日子放进去了。 他写《卧龙山房记》的时候，有人问他：你为什么自号“卧龙山人”？他先说自己原来号“骑龙山人”，因为附近有三峰矗然，烟霭日变，取以自名，后来有人告诉他“龙神物也，不可骑”，他才改了。又有人说：孔明在隆中，人目为“卧龙”，你取这个号，是不是引以自况？他正色说：这是什么话！“无其实而有其名，是僣也。”又举嵇康“卧龙”为例，说“二者咸谢弗敢居”。最后他说：我自号卧龙山人的意思，不过是“距仆之居约一里有山焉，冈阜平直，修然横亘，如龙之舍其蟠屈而偃卧其间，土人名之曰卧龙，仆与其地之农夫野老、荛童牧竖、飞鸟走兽，晨而游，夕而归，以为兹山仆所有，而仆信为山中之人也”。他把“卧龙”两个字从诸葛亮、嵇康那里摘下来，还给了那座小山和自己的日常。这是很笨、很实在的一种认领。 葛芝不是没经过乱，不是没动过死的念头。他在《咏怀》里写阮籍，写“楼船传警柝，惆怅倍生哀”，写“可怜避地墙东客，也向深山埋一丘”。这些都是遗民的悲慨，是真实的，不是装的。但他最后选了一条更笨的路：找一个山脚，筑一间屋，把日子一天一天放进去，放到老，放到死。他的《村居杂咏》中说： 驱愁愁益侵，悬解贵无心。欹枕听黄鸟，移尊坐竹林。晚风波渺渺，夜月树沉沉。只此倏然足，烦忧非所任。 “悬解贵无心”，近于六祖“本来无一物”的意思。黄鸟竹林，晚风夜月，无悲无喜，人也就在其中歇下来了。他在虎丘独坐，望明月流水，生出“谁识兴亡如毂转，试看流水亦滔滔”的感慨，继而“欣然一笑迎风坐，时送寒香拂苧袍”。这种旷达的平静，既来自对历史兴亡的洞见，也来自他在自然中的体悟。他的《咏怀》之中有一首写幽居听琴： 幽居何所好，有客善弹琴。入夜气清肃，挥手寄幽寻。淙淙泉赴壑，萧萧风著林。切切蛩晓语，凄凄蛟夜吟。忽然入窈冥，静听寂无音。旷哉丝桐理，能合大化心。 众响俱寂，天地回合。他晚年参学有悟，曾说：“余自不惑之年迫于昨岁，十五年中，险阻艰难备尝之矣。若以世人当此，易胜悲怨？今日闲窗静思，正觉深赖之矣。”从遗民的悲怨到旷达的平静，山居生活的熔铸自然是关键，但不只这一端。他参禅学道，与妻子同修，与归庄、徐枋这些朋友往来，加上时间本身，一起把他从悲怨里慢慢拉了出来。山居是底子，别的也在上面添了东西。 卧龙山房不是他人生里一段风雅的插曲，是他四十三岁以后全部的日子。铜坑的那座小山，太湖边的那个村子，庭前的几株梅，小池，垒石，瞑坐的一室，农夫野老的晨游夕归——这些就是葛芝的山居。说不上风雅，也谈不上壮烈，只是一个不肯出山的人，在光福的泥土里把自己安顿了下来。铜坑的卧龙山房早没了。山还在，太湖的水还从西碛山嘴那边拍过来。归庄看到过的那几株梅，现在开在谁的院子里，就没人知道了。葛芝当年说“百年之后，请以兹为余之峴山焉”。他不知道，几百年后，如有人去追这段旧事，站在铜井山顶上，看着同样的“众山云属，湖水缨带”，想起他，也想起他的朋友。纸上的山不挡风。但你把日子放进去了，山就认了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