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历代玉峰诗咏补遗之十一】〡 毛振球
【历代玉峰诗咏补遗之十一】 〡 毛振球 撰 昆山梁辰鱼，以《浣纱记》名满天下，曲家推为昆腔传奇开山之人。然其诗名，却被曲名所掩。今检《鹿城诗集》，得咏玉峰诗杂干首，《玉峰历代诗文集》均未收录，兹先补录四首，其余俟后续再录，以完梁氏玉峰题咏。 梁辰鱼（约1519—1591），字伯龙，号少白，一号仇池外史，昆山人。身长八尺，疏眉虬髯，好任侠，喜结交，王世贞、戚继光、文徵明辈皆折节与之游。其诗存世者，有《鹿城诗集》二十八卷，诗千一百余首，体式完备，于模古之外，亦多纪游怀人之作。 九日登昆山送尹教甫归庐陵得金字 四载白门别，凄凉遂至今。黄花三径老，红叶九秋深。东海故人泪，西风游子心。明年各乡国，谁复共登临。 白门一别已历四载，那份凄凉直延续到如今。重阳菊花开遍三径，枫叶染红了深秋。故人之泪如东海之水，游子之心似西风萧瑟。明年各自回到故乡，又有谁能再一同登临？ 起笔以“四载”点明别离之久，“凄凉”二字定下全诗基调。颔联以“黄花”“红叶”写九日登高之景，“三径老”“九秋深”，已将景物与人事打成一片——菊老秋深，恰似友情的沉淀与人生的迟暮。颈联“东海故人泪，西风游子心”，一东一西，一留一去，对仗工稳而情意摇荡。末以“明年各乡国”作结，预想别后之景，更觉此时登临之可珍。 秋日慧聚山房送弘恩上人还长干得僧字 海城黄叶下，细雨发孤僧。绳榻振秋衲，竹堂辞夜灯。伴云栖玉阜，送雁入金陵。半杓曹溪水，萧然似惠能。 海城黄叶飘落之际，细雨之中一位孤僧启程。绳床上收起秋日衲衣，竹堂前辞别夜读孤灯。曾伴云霞栖于玉峰之上，今送秋雁飞入金陵城中。只取半杓曹溪之水，萧然洒落，直似惠能之风。 “海城黄叶下”，以秋景起兴，“细雨发孤僧”，一个“孤”字已见上人独行之意。“绳榻振秋衲，竹堂辞夜灯”，写别前光景，绳榻、竹堂、秋衲、夜灯，皆山房静修之物，句句是离情，又句句是禅意。“伴云栖玉阜，送雁入金陵”，“玉阜”即玉峰，点明慧聚山房所在。妙在“伴云”与“送雁”相映——来时伴云而栖，去时送雁而别，自然流转中自有一段洒脱。末以惠能作比，赞上人得禅宗真髓，不必多言，萧然便已足够。全诗不着一“悲”字，而送别之情尽在清寂之境中。 春日同王明府登卧云阁 高阁开樽坐夕晖，万家烟树近霏微。遥看灵鹫峰头出，俯对征鸿海上飞。野客敢追环珮侣，使君能伴薜萝衣。当年子晋缑山路，又见笙箫月下归。 高阁之上开樽对饮，坐对夕阳余晖，万家烟树笼罩在薄暮之中。遥看灵鹫峰头从云间显出，俯视征鸿飞过海天之上。山野之人岂敢追随衣冠华美之列，所幸使君能相伴我这薜萝山人。当年王子乔在缑山成仙而去，今夜又仿佛见其笙箫声中月下归来。 此诗写春日登临之乐，气象开阔。首句“高阁开樽坐夕晖”已将人物、地点、时节一并道出，“万家烟树近霏微”写登高所见，一片苍茫。“遥看灵鹫峰头出”以佛国灵鹫喻之，倍增高远之意。“俯对征鸿海上飞”，一仰一俯之间，天地尽收眼底。颈联自谦而兼称美——野客不敢厕身于冠盖之列，而王明府能屈尊与布衣同游，一语之中见出交游之雅。末以王子乔乘鹤升仙事收束，将王明府比作缑山子晋，月下笙箫，飘飘欲仙。全诗由实处渐入虚处，既写登临之景，又见宾主之欢，更于末句生出超然尘外的向往。 月下同王明府坐凤凰石次韵 石上题诗谁第一，江南傲吏洛中豪。鹤归洞冷春云闭，凤去山空海月高。孤梵泠泠来绝壁，长松落落起寒涛。夜凉天籁层霄下，愿附仙踪听玉璈。 月下凤凰石上同坐，以诗相和，谁堪第一？江南有傲吏，洛中有豪士。白鹤归去，洞府冷落，春云已闭；凤凰飞离，山峦空寂，海月孤高。一缕梵音泠泠然自绝壁间传来，长松萧萧，翻起寒夜之涛。夜凉如水，天籁自层霄飘落，愿追随仙人踪迹，听那玉璈之音。 此诗以“石上题诗谁第一”起笔，颇有问鼎之意，“江南傲吏洛中豪”一句，多少有些自许的意味。颔联“鹤归洞冷春云闭，凤去山空海月高”，切凤凰石之名，而“洞冷”“山空”既写实景，又寄沧桑之感。颈联“孤梵泠泠来绝壁，长松落落起寒涛”，以声写景，梵音与松涛相和，一片空寂之中自有生意。末句“愿附仙踪听玉璈”，回应“凤凰”之题，将同游之乐引向缥缈的仙界想象。 一点诗心 四首玉峰诗，各是一种滋味。 《九日登昆山》写送别，以“四载”拉开时间，“凄凉”定下调子。“黄花三径老，红叶九秋深”看似写景，实写友情与人生俱入迟暮。末句“明年各乡国，谁复共登临”，预想别后，读来惘然。 《秋日慧聚山房送弘恩上人还长干》亦送别，却别是一番面目。全诗不着悲声，只在“细雨发孤僧”的“孤”字里透出关切；末以惠能相比，赞上人得禅宗真髓，萧然自足。一送归乡，一送还寺；一沉郁，一清寂，正是梁辰鱼笔下的两种送别。 《春日同王明府登卧云阁》与《月下同王明府坐凤凰石次韵》，皆与王明府同游。前者登阁，气象开阔，自谦中见交游之雅；后者坐石，自许中见性情，“鹤归洞冷春云闭，凤去山空海月高”一联，既切凤凰石之名，又寄沧桑之感。同一友人，一白昼一月夜，一开阔一清寂，恰成对照。 四首诗，关乎送别、登临、山水、友情，无不与玉峰相关。在梁辰鱼笔下，玉峰既是送客之地，亦是登高之处，更是与友人同游共坐之所。诗人的悲欢，都付与这山间的黄花、红叶、钟梵、松涛之中。 补遗札记 文献意义：梁辰鱼以曲家名世，《鹿城诗集》传本不多，今据原刻校录四首，为昆山诗文补入明中期佳作四篇。其中两首送别之作，以玉峰为背景，丰富了玉峰诗在“送别”主题上的面貌。 地理注疏：诗中“白门”即南京别称，源于六朝都城建康宫城正南门宣阳门，民间俗称“白门”，后世遂以指代金陵。“长干”指南京秦淮河畔长干里，自六朝以来即为佛教重地，弘恩上人所归之处正在金陵。“慧聚山房”即慧聚寺山房，在马鞍山南麓。“凤凰石”“卧云阁”亦在马鞍山，为山中登览胜处。 补遗附识 《玉峰历代诗文集》已收梁辰鱼《奉同王明府登马鞍山二首》，与此处所录四首诗题各别，非同一作。今四首并据《鹿城诗集》原刻校录。梁辰鱼以曲家名世，然观其诗，清劲沉着，不失风人之旨。四首补全，玉峰诗中又多一重慷慨清越之声。其诗以曲家之笔写山水，自有音律之美；以任侠之气登临眺望，别具开阔之象。明代昆山文坛，诗曲兼善者，辰鱼其最著也。 （其余梁氏玉峰题咏，容后续再补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