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乾学的早餐,与一个家族的黄昏〡毛振球 文
徐乾学的早餐,与一个家族的黄昏〡毛振球 文 前几天施老师发微信让我帮他找《丹午笔记》的电子书。书名眼熟,二十年前买过一本,次日我上网找到了有此书的网站后,下载了发给他。自己也在屏幕上顺手翻翻——说顺手,其实眼睛已经不太行了,得把字号调大。翻到徐乾学这则,看了两遍。 清人笔记有意思的地方,是它不怎么下结论。正史里全是制度、功过、盖棺定论,笔记里却常写一个人一顿吃多少、脾气怎么样、某天谁在谁面前笑了一声。这些东西看着零碎,有时候反倒比正史更像人。 《丹午笔记》的作者叫顾公燮,字丹午,号澹湖,江苏吴县人,乾隆年间的秀才。这人性格放旷,喜欢搜集旧闻轶事,著书自娱。书还有个名字叫《消夏闲记》,全书二百多条,记的都是明清之际苏州一带的见闻。这一则写徐乾学,短短几百字,一个家族的起落都在里头了。故事得从一个叫韩菼的人说起。 韩菼,字元少,号慕庐,长洲人,就是今天的苏州。家里穷,好学,爱喝酒,有点太白遗风。文章根柢六经,典雅方正,不走天启、崇祯以来那种奇诡决裂的路子。但科举这条路,他走得极不顺。 清初江南奏销案,凡欠粮的,功名革除,一网打尽。他因为欠粮三升被褫革。三升粮,不过一碗饭的事,却足以断送一个读书人的前程。后来冒籍嘉定,刚被拔取,又遭攻讦除名。再应吴邑童子试,题目是“狂者进取”,邑宰看了他的文章,斥为不通,把文章贴在照墙上,不录。 照墙是官府张贴告示的地方。文章贴在那里,不是褒奖,是示众。一个读书人,文章被贴在照墙上供全城围观,那种羞辱,比落第更甚。那时苏州有驻防之师,叫大营兵。韩菼住在娄门,自家的房子被圈封屯兵,房主还得替兵丁料理杂务。他替人跑腿,活得落魄。我读到这里在想,他那时候还有心思喝酒吗? 但最刺人的是徐乾学门生们的笑声。徐乾学来苏州,门生候在门庭,争着念韩菼的文章当笑柄。念一句,笑一句,笑声传到徐乾学耳朵里。徐乾学问:谁的文章?门生答:一个叫韩菼的人写的。 徐乾学拿来一看,说:“这文章开一代风气,是盛世之音。”立刻叫人把韩菼请来,带他进了京城。后来韩菼按例捐了监生,在北京参加乡试中了举人,癸丑年又连中会试、状元,一路做到礼部尚书。当年那些笑他的人,后来大概都不笑了。但韩菼大概也笑不出来。文章曾被贴在照墙上示众的人,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凉的。 韩菼的事先说到这儿。徐乾学本人,笔记里写得更值得看。先说吃:每天早上上朝前,实心馒头五十个、黄雀五十只、鸡蛋五十个、酒十壶,吃完一天不饿。我算了一下,光鸡蛋就五十个,别说吃了,数一遍都累。这食量近乎神话,但笔记写得一本正经。同朝的张玉书跟他正相反,每次上朝只吃山药两片、清水一杯,也是一天不饿。两个人站一块儿,一个像饭桶,一个像神仙。这画面想想就怪。不过话说回来,山药两片大概也不是什么养生,就是穷吧——我瞎猜的。 再说记性。有人来求见,先把自己的文稿誊清呈上。徐乾学两只眼睛同时看两行,二十行一会儿便读完了。看到不妥处,折书页角做记号。第二天那人来见,他当面指点,一字不差。这种本事我认识的人里一个都没有。再说收门生的规矩:诗文、古学之类,没一样拿得出手的,不收。你可以靠关系来,可以靠钱财来,但若诗文古学一无可取,就别进徐家的门。 能吃、能记、能识人,精力旺盛,眼光毒辣,还有一条约略的底线。这几条放在一起,徐乾学的形象就立起来了。但历史里的人,从来不是笔记里那几条能写尽的。徐乾学在康熙朝官至刑部尚书,权倾一时,与高士奇、王鸿绪等人互相标榜,家人门客也受贿营私,横行乡里,因此屡遭弹劾。罢官之后,康熙仍命他把书局带在身边,可见恩遇未衰。晚年回到苏州,住在雅园顾氏家里。笔记说他“人一见便终身不忘”,这大概是真话。这种人记忆力惊人,看人看事都准,所以能在笑声里认出韩菼。可看人准的人,未必管得了身后的事。 徐乾学幼子徐骏,字冠卿,性聪慧,怕老师管束。他师从周云陔,周督责严厉,徐骏竟用巴豆煮汤把老师毒死,因此得了个混名“药师佛”。这事我头一回读到时不太信,用巴豆毒死人,得多大剂量?但笔记就这么写的,我也就这么看。不过“药师佛”这个混名传下来,至少说明时人对他是什么印象。长大入词馆,恃才狂放。雍正八年,他被怨家揭发诗集中有“讥讪悖乱之言”,其中两句是“清风不识字,何故乱翻书”“明月有情还顾我,清风无意不留人”。这本是夜深人静时随口吟的应景之作,调侃风吹书翻而已。但办案的人认为这是在讽刺清朝统治者没有文化,照大不敬律论罪。这年十月四日,徐骏被处死。 “以逆诗正法”五个字,轻飘飘的。雍正朝***之酷,读史的人没有不色变的。那个时代,一首诗可以要一个人的命,也可以要一个家族的命。笔记里还记了一个细节:廷讯时,徐骏看见刑部少年司员克宝琳,面目与自己的老师一样,自知无生路。这个细节,不知是实录还是传闻。但在刑部大堂上,看见一张像极了自己老师年轻时的脸,那种绝望,比任何酷刑描写都更让人喘不上气。 最后一句:南洲自此式微。“南洲”不是某个具体地名,而是徐氏的门第标识。东汉徐稚居豫章南昌,世称“南州高士”,徐氏后人便以“南州”或“南洲”为堂号,门联上常写“东海家声,南洲世泽”一类的话。顾公燮用这两个字,说的不是哪一处地方,而是徐乾学、徐元文、徐秉义“昆山三徐”那一门的显赫门楣。六个字,一个家族,没了。 回头再看,徐乾学死在1694年,徐骏才十一岁。他不可能预见三十六年后的那一刀。但恰恰是这种不可能,让这件事更冷。徐乾学一生以识文、品文、论文立身。他在苏州的笑声里认出了韩菼的文章,说那是“盛世之音”。他靠这套本事做官、收门生、在康熙朝站住脚。但他的儿子,死在了另一套“读法”手里。同一片文字,在康熙朝可以是“开风气之先”,在雍正朝可以是“讥讪悖乱”。徐乾学不在场了。他救不了,也看不见。文字能让你上去,也能让你下去。中间隔着的,可能只是一句话、一首诗,或者**那天心情不好。 《丹午笔记》的作者顾公燮,大概只是个苏州老秀才。他记下这些的时候,可能只是午后无事,随手写写。他没想总结什么,没想升华什么,只是把五十个馒头、五十只黄雀、五十个鸡蛋,和一个家族的血,挤在了同一页纸上。但正是这种挤,让几百年后的读者,读出了整个时代的气味。韩菼后来怎么样了?笔记没再提。徐骏死的时候,韩菼已经去世二十六年了。但假使他还在,听到这个消息,会不会想起当年自己的文章被贴在照墙上的时候,也是被人这样围观的。只是这一次,围观的不是文章,是人头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