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水绰墩：从故纸堆里，看“山来居” 〡 毛振球 文
翻看《信义志稿》，读到一处叫绰墩的地方。
从真义往北走三里路左右，有一座土丘。当地相传，唐代伶人黄番绰葬在这里，所以叫绰墩。
这土丘高出地面几丈，占地有好几亩，顶上堆着些层叠的石头，住在附近的人便把它叫作山。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山，只是水乡地方难得的一处高地罢了。站在上面，右边临着傀儡湖，左边俯瞰阳城湖，两边的水色都收在眼里，烟波千顷，望不到头。山下有几十上百户人家，都是种田的农户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人来人往间，还保持着古朴的风气。
康熙三十二年正月二十五日，这绰墩山下，有过一场聚会。
主人姓俞，名赓飏，字尚侯，祖辈就住在这里。这一天，他在自家别业“山来居”里摆酒请客，来了十九个人，尽兴了一整天。席间有人唱诗，有人投壶，高谈阔论，推杯换盏，放声高歌，一直到傍晚才散。
当时在座的沈发，后来写了一篇文章，记下那天的事。其中有段话，值得细读：
“世俗酒食、游戏相征逐者，比比而是，大都侈结纳、竞繁华，非滥即俗耳。而斯谯也，临以山川之胜，佐以丝竹之娱，更重以贤主人之高风雅抱，挹其光仪，领其旨趣，恍置身三山缥缈间，人生快意之遭，孰有过于此者？”
沈发这番话，今天读来，还能让人想见那天的情形。只是这种风流，不在酒桌排场，不在应酬交际，而在山川景色与主人风度的融合。
一
《信义志稿》里，有俞赓飏的小传。
俞赓飏，字尚侯，祖父俞舜臣，父亲俞士仁，世代住在绰墩山下，几代人都积有阴德。他从小性情淳厚，侍奉父母能让他们欢喜。家境虽贫，却刻苦读书，博通经史。曾在郡里做过十多年的幕僚，办事谨慎周详，待人以宽，律己以严。传里有一句话，很能见出他的为人：“有负恩反噬者，以理遣之。”——有人受了他的恩惠，反倒来害他，他也只是讲道理排解，不跟对方计较。
到了晚年，抛开世间杂务，造了一处别业，取名“山来居”。每天洒扫庭院，焚香**。请了明朝遗民奚涛住在家里，教几个孙子读书。种花养竹，饮酒赋诗。传里说他性情温和而又有原则，村里的农夫牧童，都能亲近他；但遇到需要决断是非的时候，他又凛然不可犯。家里规矩严整，乡里人都把他当作榜样。
去世那年七十六岁。
读完他的传，一个温和又有原则的长者形象，好像就在眼前。
二
山来居的样子，沈发的文章里写得很清楚：
“修竹环列，名花掩映，挟策吟诵，声出金石，掩卷默思，亦复洒然自得。暇则莳花竹间，与野老课晴雨、话桑麻，一切名缰利锁脱落殆尽。何处得羲皇上人？君其近是欤！”
“羲皇上人”是陶渊明的话，指上古时代淳朴无忧的百姓。俞赓飏晚年的生活，确实有点陶渊明的味道。只是他的隐居，不在桃花源，而在寻常的绰墩山下。他跟村里老人聊天气、谈农事，并不是要逃离人间。这种温和又有原则的性格，大约正是他能跟农夫牧童亲近，又能做乡里表率的原因。
沈发说，那天聚会，“临以山川之胜，佐以丝竹之娱，更重以贤主人之高风雅抱”。可见俞赓飏的风度怀抱，才是这场聚会的魂。
可惜的是，那天的高谈阔论、放声高歌，早已随风散去。一百多年后，徐传诗有首诗记这件事：
两湖烟水绿回环，如在三山缥缈间。
雅集风流今不再，尚馀岩石一跻攀。
“雅集风流今不再”，是诗人的感叹。但“尚馀岩石一跻攀”，又留了一点念想。岩石还在，登上那里的人，还能想见当年的光景。
三
俞赓飏的子孙，《信义志稿》里也有记载。
大儿子俞允升，专心儒学，后来搬到昆山城里，收藏了几千卷书，一边读一边批注。
孙子俞廷栋，字永怀，号松千，刻苦读书，康熙己卯年中了举人，派到桐城做教谕。他在任上，注重以名节砥砺学生，去除浮华，推崇经术。每到考试的时候，邻县的学子都赶来听讲，学舍几乎装不下。他为人廉洁，除了俸禄之外，一文钱都不多取。知府让他修县志，他分门别类，纲目清楚，很合史书体例。长洲的沈德潜给他写过传。
侄子俞云耕，字耕服，号依斋，雍正壬子年中举，派到广东长宁做知县。他为政崇尚宽厚，唯独对那些斗狠不孝的人，绝不宽容。办义学，捐俸禄，没几个月，因为父亲去世回乡。守丧期满，补了安徽婺源县令。以前巡查都是走过场，云耕一定亲自带队，他在任上，没有出过劫掠的大案。两次做童试考官，选拔的程隽仙、王佩葵等人，后来都中了科第。母亲年老，他辞官回家，因为赔补仓库亏空，把家产都赔光了，晚年靠教书养活自己。儿子俞恩来，字玉篆，县学增生，为人淳厚谨慎，有父亲的风范。
读这些记载，可以看出一条清晰的脉络。俞赓飏的“温和而有原则”，在他的子孙身上，化成了不同形态的风骨。廷栋的廉洁自守，云耕的宽厚而不可犯，都是在各自的位置上，延续着祖辈的精神。即便云耕晚年因为赔补亏空破了产，靠教书度日，也没有失了操守。这种风骨的传承，比起那场聚会，或许更值得记取。
四
绰墩山下，山来居早已不在了。两湖烟波，千顷如旧，只是登临的人，已不是当年那些。
沈发文章里引用的那句话——“世俗酒食、游戏相征逐者，比比而是，大都侈结纳、竞繁华，非滥即俗耳。”——我读了又读。
这句话，放在今天，好像也并不过时。吃吃喝喝、讲究交游、比拼排场的事，哪里没有呢？沈发感叹的，是那个时代的风气，也是永恒的人情世态。
但他接着写的那场聚会，却让人看见另一种可能：有山川景色，有丝竹音乐，有主人的风度和怀抱，让人仿佛置身仙境。
这或许就是文化的意义。它让人知道，在讲究排场、比拼阔气之外，还有这样一种活法，这样一种交游，这样一种人生。
俞赓飏的山来居，早已找不到了。但他的故事，因为沈发的文章留了下来；他的子孙，因为志书的记载可以查考。我们从故纸堆里翻出这些文字，还能想见三百多年前，绰墩山下，修竹环绕、花木掩映的房子里，一个老人拿着书吟诵，声音清越；还能想见那个春天的聚会，宾主尽欢，放声高歌，直到傍晚。
徐传诗说“雅集风流今不再”，确实。但“尚馀岩石一跻攀”，也确实。
那岩石还在，那两湖烟水还在。登上那里的人，如果还能想见当年的光景，或许也能稍稍体会，那“人生快意之遭，孰有过于此者”的滋味。
从故纸堆里抬起头来，窗外烟水茫茫，仿佛还是当年的绰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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