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多年前,有人替巴城写下秋天
〡毛振球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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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乡邦文献的爬梳,最教人兴奋的,莫过于在故纸堆里忽然撞见家乡的旧影。
前些时候,翻乾隆间刊行的《本朝馆阁赋》,读到昆山孙登标一篇《巴城秋暮赋》——二百多年前,竟已有人替巴城写下整整一个秋天。傀儡湖、阳澄湖、鱼庄蟹市、霜枫渔火,皆是我熟识的风景,却被一位乡先辈以赋体写得那样真切。那一刻的惊喜,至今心头温热。
乡邑虽小,文脉自有其深。现将此赋录出、略作疏解,以志初遇之欣悦,亦与同好共此一湖秋色。
《巴城秋暮赋》收录于《本朝馆阁赋》。这部赋选由叶抱崧、程琰(字奂若)等人辑录,乾隆年间刊行,辑存清初至乾隆时期名家赋作一百六十余篇,孙登标的这篇即在其中。
《本朝馆阁赋》本是为科举应试与馆阁写作提供律赋范式的选本,与乾隆南巡召试的尚赋之风正相呼应,所收以律赋为主,亦兼及古赋、骚体。孙登标此篇用的便是骚体——满篇"兮"字句,结以楚辞体"辞曰",但其雍容气度,仍是从馆阁赋学里养出来的。赋中的从容,一半固然是辞官归乡后的心境使然,另一半则来自这种馆阁训练的底子。孙登标,字在冈,昆山人。乾隆三十年中解元,次年成进士,曾任福建海澄知县,后辞官归乡授徒。他本非巴城土著,但馆阁文人写地方赋,本就是"赋题落到某地,再凭游历与才力写活"的常态。想必他常泛舟巴城湖,否则断写不出这般真切的风物。
赋的开篇铺叙巴城的水道与物产:
"南通傀儡之波,西接阳城之水。资灌溉于千畦,茁菱蘅于两涘。绕岸鱼庄,沿邨蟹市。素称水族之饶,备极川禽之美。"
傀儡湖、阳澄湖,是滋养巴城的一脉血脉。水脉所及,渔产丰饶,田畴滋长。沿岸鱼庄、沿村蟹市的景象,跨越岁月,至今犹存。巴城后人读至此,不免会心颔首。
继而笔写四时迁化,由春夏迤逦入秋:
"当夫自春徂夏,波涨三篙。层层翠浪,叠叠银涛。緑蘸依依之柳,红浮灼灼之桃。烂芙蕖而似锦,牵藻荇而如绦。要不若三秋佳景,尤为岸阔而天高。"
春柳夭桃,夏荷盛放,次第铺陈,皆为衬景,终而托出三秋气象:岸阔天高,疏朗辽远。
秋景在孙登标笔下,是细细观照所得:
"沙明水浄,堆雾縠之千重;风袅波生,剪冰绡之一幅。"
水岸澄明,薄雾如縠,柔波似绡,虚实相映,触目可感。
"秋云叆叇,映清濑以俱鲜;秋日晶荧,漾空江而并煜。"
流云映照着清浅滩濑,晴日浮荡于浩渺江波,八字清莹,意境豁朗。
尤为动人的是这几句:
"露苇丛边,渔家吹火,霜枫林外,茅舍篝灯。"
苇岸之间,渔舟燃起炊火;霜林之外,茅舍透出灯火。暮色尚未四合,水光犹存残照,岸畔灯火次第亮起,远近明灭,似是天地于秋光之中缓缓吐纳。
"归去鱼舲,声声欸乃;翻回鸥鸟,队队蜚腾。"
橹音断续,鸥鸟翩飞,动静相生,声色俱现。
读此篇便觉,二百多年前的巴城,与今日并无隔膜。湖水依旧,舟楫依旧,秋风起落,亦一如往昔。
在孙登标之前,元末明初昆山人郭翼,亦有吟咏巴城的七律《巴城秋暮》,载于地方方志。诗云:
"巴城湖头日欲曛,巴王殿下水如云。渔船归去打双桨,鸥鸟翻回飞一群。野旷天开秋历历,霜清木落雨纷纷。杜陵飘泊谁知己,搔首风尘正忆君。"
同一片湖山,同一派归舟鸥鹭。郭翼以诗写乱世流离,孙登标以赋写盛世闲归,文体有别,心境各异,落于笔端,便生出迥然的文字底色。
赋的文末,是孙登标的自我抒怀:
"仰云净而风高兮,爰鼓枻而长吟。"
云净风清,他立于船头,叩舷而歌。不抒功名抱负,不叹仕途得失,只因眼前湖山秋色动人,便纵情吟咏。巴城的秋,被他尽数收纳眼底,妥帖写进赋中。
这般况味,是游子重返故土、临水观览才有的心境。卸下世俗拘系,天地之间,唯余己身与浩渺烟波。
今日立秋。赋中言"当商意之初凝,尤波光之欲动",商意,即是秋意。秋气初萌,波光欲漾。待时日推移,阳澄湖蟹渐肥,巴城湖畔芦花亦将染白。
二百多年前,一位昆山士人写下巴城的秋天。真正动人的风物文字,从不囿于一方乡土,它令每一个阅读者,都记住这一湖秋水。
不妨赴湖边小立。风里已漫开浅浅秋意。临水之际,恍惚之间,似能听见二百多年前的橹声,从泛黄故纸里,悠悠荡来。
附:孙登标《巴城秋暮赋》全文
巴城秋暮賦
崑山孫登標在岡。
泛桂棹於湖濱兮,吊巴王之故址。荒城湮没而無存兮,古殿巍峨而聳峙。望渺沔之悠悠,羡澂流之彌瀰。南通傀儡之波,西接陽城之水。資灌溉於千畦,茁菱蘅于兩涘。繞岸魚莊,沿邨蟹市。素稱水族之饒,備極川禽之美。當夫自春徂夏,波漲三篙。層層翠浪,叠叠銀濤。緑蘸依依之柳,紅浮灼灼之桃。爛芙蕖而似錦,牽藻荇而如絛。要不若三秋佳景,尤爲岸闊而天高。時也珠露漙漙,金飆謖謖。小圃早彫,大田晚熟。沙明水浄,堆霧縠之千重;風嫋波生,剪冰綃之一幅。秋雲靉靆,映清瀨以俱鮮;秋日晶熒,漾空江而並煜。已堪揽烟景於凝眸,收風光於縱目。况夫殘陽西返,新月東升。露葦叢邊,漁家吹火,霜楓林外,茅舍篝燈。遠眺虞山已氛暝而霧暗,回看昆阜,亦雲合而烟凝。歸去魚舲,聲聲欸乃;翻廻鷗鳥,隊隊蜚騰。於斯時也,喜不自勝。直欲希踨于張翰,擬嘯於孫登。且也秋意蕭騷,秋容偪側,嫩葉流丹,深林潑墨。白蘋與紅蓼争妍,碧水共青霄一色。浩浩靡涯,盈盈無極。風寧浪靜,恍疑素練之平鋪;野曠天開,絶類青銅之乍拭。至其夕霞蕩漾,暮靄霏微,寒蛩咽響,征雁高飛。雲樹迷離,安睹霜清木落;烟波浩淼,徒看月白星稀。正值橙黄橘熟,更當蓴滑鱸肥。相與徘徊于葭沚,觴咏于苔磯。既可乘風而去,亦將載月以歸。于焉暢襟懷,恣目送。陸魯望筆床茶竈,尚可追尋;張志和雨箬烟簑,還堪伯仲。當商意之初凝,尤波光之欲動。間發清謳,時撡雅弄。何須遠涉于瀟湘,胸吞乎雲夢。乃爲之辞曰:繄巴城之秋暮兮,可秉燭以登臨。聽濤聲之汨汨兮,如相應乎清砧。放扁舟于千頃兮,邀明月於碧潯。仰雲淨而風高兮,爰鼓枻而長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