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代玉峰诗咏补遗之十五
〡毛振球文
日前常熟古籍文献研究学者朱新华老师，知我在收集昆山玉峰诗文，特地将手录蒋鸿逵《好吾庐诗钞》中咏玉峰诗二首发来及另处常熟籍诗人几首发了过来。朱老师与我相交十余年，潜心乡邦文献，曾纂《汲古阁集注笺》一书赠我——经其注笺整理，我先祖毛晋诗集四卷得以传世，此恩此谊，铭感于心。今又蒙其手录诗作见赠，尤见学友相济之谊。朱老师近年课余正做一项艰巨工程：广搜虞山诗文，已写成七十余万字，自笑“把自己也吓倒”，复勉我曰：“从我搜集虞山诗的经验看，估计写昆山的慢慢找还会有成倍增加。”此言既见其治学之勤，亦增我搜访之志。因记其始末于此，先补录二诗，后附谢忱。
蒋鸿逵（1864—1918），字蔚青，江苏常熟人。常熟燕园本为清乾隆间台湾知府蒋元枢所建，光绪年间蒋鸿逵重得此园，燕园复归蒋氏。民国二十一年（1932），其诗文集《好吾庐诗钞》以蒋氏铅印本行世，内分初集、二集、附集各一卷。蒋鸿逵虽不以诗名世，然其诗清新自然，于寻常游历中时见雅趣，观此二首可知。
春日偕金坛段友苍明经登昆山晚眺
清 · 蒋鸿逵
直抵昆山顶，斜阳塔影红。
长城围水际，古寺耸云中。
野火烧衰草，轻烟散晚风。
春人游不尽，来往路西东。
径直登上昆山之顶，斜阳之下塔影殷红。城墙如长龙环绕水滨，古寺巍然高耸入云。野火焚烧着枯黄的衰草，轻烟在晚风中四散飘零。春日游人络绎不绝，来来往往于山路西东。
此诗以“直抵”二字开篇，笔势爽利，有直入胜境之感。“斜阳塔影红”一句，红塔、斜阳、暮色三者交织，色彩明艳而苍茫。“长城围水际”写昆山城墙环绕水滨的形胜——昆山旧有城墙，环城皆水，远望如长龙围护；“古寺耸云中”则写慧聚寺或华藏寺高踞山间的巍峨气象，一低一高，一横一纵，空间感顿生。颈联“野火烧衰草，轻烟散晚风”，由静景转入动景，野火之明灭与轻烟之飘散，为暮色中的昆山平添几分苍凉。尾联“春人游不尽，来往路西东”，以游人之络绎不绝收束全诗——山自无言，人自往来，春日的热闹与斜阳的寂寥，恰成对照。全诗八句，由登山而望远，由远望而见烟火，由烟火而及游人，层次井然。
清明日偕会稽王秉卿、金阊许文伯、欧阳冠亭游昆山
清 · 蒋鸿逵
同作寻芳队里人，烟光和日漾红尘。
禅心半逐香风醉，山色全经宿雨匀。
城阙塔分南北路，洞天地占古今春。
故乡消息桃源里，好向渔郎便问津。
（山南有桃源洞，时人云可通虞山。）
同是寻春探芳的游人，烟光与暖日荡漾着红尘。禅心一半随着香风沉醉，山色全都经过夜雨的匀洗。城楼与宝塔分列南北路途，桃源洞天占尽了古今春色。故乡的消息就在桃源洞里，正好向渔郎打听问津之路。（山南有桃源洞，当时人说可以通到虞山。）
清明日与友人同游昆山，诗以“同作寻芳队里人”开篇，点明时令与游伴，语意轻快。“烟光和日漾红尘”，烟光、暖日、红尘三者交融，春日游冶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。颔联“禅心半逐香风醉，山色全经宿雨匀”，写得很巧——“禅心”而曰“半逐”“半醉”，正是游春之人既耽于山水又心存禅悦的微妙状态；而“山色全经宿雨匀”，一场夜雨将春山洗得匀净明丽，一个“匀”字，见出雨后的温润与均匀，是细观察、深体验之语。
颈联“城阙塔分南北路，洞天地占古今春”，前句写登高所见——昆山城阙与佛塔分列南北，路径分明；后句写桃源洞天占尽春色。“洞天”即山南桃源洞。尾联“故乡消息桃源里，好向渔郎便问津”，用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典故，桃源洞既是实景，也是想象中的避世之地。诗人自注“山南有桃源洞，时人云可通虞山”，虞山在常熟，是蒋鸿逵的故乡——这一注点明了“故乡消息”的着落：桃源洞既通虞山，那么在此洞中或许能探得故乡的消息。典故与实景、想象与乡愁，浑融一体。
【二诗合观】
蒋鸿逵二首，一写春日薄暮之景，一写清明晴日之游，同游昆山而色调迥异。
前一首《晚眺》以“斜阳”“野火”“晚风”为底色，苍茫中有壮阔；后一首《清明游》以“烟光”“宿雨”“春色”为基调，明丽中有乡愁。前首重写景，由远及近，层次分明；后首重写意，由游兴及禅心，由眼前洞天及故乡消息，意脉流转。二诗皆见蒋鸿逵笔力不俗——寻常游山之作，能写出时令之异、心境之别，便已难得。
尤其《清明游》一诗，因桃源洞“可通虞山”的传说，将昆山之游与思乡之情巧妙勾连。一座小山，一个山洞，在诗人的笔下成了连接异乡与故乡的通道——这不只是地理的想象，更是情感的寄托。
朱老师言“写昆山的慢慢找还会有成倍增加”，信然。一山虽小，而历代诗人过此题咏者不知凡几，散在集部、方志、家乘、碑刻之中，有待搜访者正多。此二诗得朱老师手录见赠，既增补遗之数，亦见学友相济之谊。
【补遗札记】
文献意义： 二诗出自蒋鸿逵《好吾庐诗钞》（民国二十一年蒋氏铅印本），承常熟朱新华老师手录见赠。《玉峰历代诗文集》似未收录，今并补入。
人物注疏： 蒋鸿逵（1864—1918），字蔚青，江苏常熟人。著有《好吾庐诗钞》。段友苍，金坛人，“明经”为贡生之别称，余不详。王秉卿，会稽（今浙江绍兴）人，余不详。许文伯，金阊（今苏州）人。欧阳冠亭，籍里不详。
地理注疏： 昆山即马鞍山，在昆山城内。山南有桃源洞，为马鞍山名胜之一。自注“时人云可通虞山”，虞山在常熟西北，为常熟之镇山。此说虽为传闻，却为诗人提供了驰骋想象的由头。
【补遗附识】
“历代玉峰诗咏补遗系列”续续发表以来，已刊布玉峰题咏数十首，然此仅我搜访所得之部分。朱老师“尚可成倍增加”之语，诚非虚言。搜讨之途漫漫，他日若得新见，当赓续补录，以渐臻完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