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诗一食：米胖 〡 毛振球
小区栅栏外头，又响了一声。闷闷的，像谁拿锤子敲了一下铁皮桶。过一会儿，又是一声。妻在阳台上往下看，说，爆米花的，电瓶三轮车上堆着一包一包的米花糖，你下楼去买两袋。
我下楼的时候，那声音还在响。栅栏外头停着一辆电瓶三轮车，车斗里码着白花花的米花糖，一袋一袋扎紧了口。旁边支着那台黑乎乎的铁疙瘩，一个男的坐在小凳上摇，摇一会儿，看一眼压力表，再摇。旁边围了几个小孩，捂着耳朵，又舍不得走。那声“嘭”一响，白花花的东西喷出来，小孩冲上去抓一把，嚼两下，愣住，呸呸吐掉。我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想起来是下来买米花糖的。
拎着两袋往回走，想起巴城大街上那家食品加工场。加工场在畅园茶馆对面，大概有三四间门面宽，做几种糕点。斜对面有间小屋，里头也搁着一台这样的铁疙瘩，摇机器的也是个女的。那时候我们这些小孩放学路过，脚底就生根了。茶馆里吃茶的人出来倒水，顺便往那边看一眼，说，又要爆炒米了。
摇啊摇，摇得我们趴在门口不肯走。等那声“嘭”一响，我们就冲上去。手快的能抓一把，塞进嘴里，不甜，什么味儿也没有，呸呸吐掉，骂一句“不好吃”，又跑开了。那女的也不恼，拿扫帚把散在地上的米胖扫拢，装进洋粉袋里。我们知道那东西还有后头，但后头跟我们没关系。我们要的就是那声响，和响完之后冲上去的那一下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东西叫米胖，也叫大米花。更早的时候，它不叫这个名。
南宋苏州人范成大在《吴郡志》里记过一笔，说上元节，吴地人家“爆糯谷于釜中，名孛娄，亦曰米花。每人自爆，以卜一岁之休咎”。“孛娄”是象声词，米粒在锅里爆开时“哱喽”一声，苏州人就这么叫了。每人自己爆一把，爆得好，一年顺遂；爆得不好，心里咯噔一下。我读到这条记载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：小时候哪知道这些。我们只知道那声“嘭”吓人，米花又不甜，搞不懂大人为什么年年还要爆。现在想想，大概大人要的也不是甜。
明末宁波镇海有个叫谢泰宗的人，崇祯丁丑年的进士，明亡后不仕，躲在老家。他弟弟送来一袋米胖，他写了四首诗，其中有两句我特别喜欢：“熟食火犹新，甘香味益珍。”还有一句：“弟昆矜老弱，和气暖丹田。”弟弟记挂哥哥，送一袋刚爆好的米胖来，兄弟几个围着吃。那袋米胖未必多好吃，但“和气暖丹田”五个字，把米胖之外的东西都写进去了。古人拿它占卜，是问天。拿它待兄弟，是暖人。一样东西，两副心肠。
浙江山里至今还保留着更老的做法。糯米洗净阴干，锅里热砂，把米倒进去翻炒，一瞬间就膨了。有的地方加姜汁，米花粒带着姜的辛气，压紧了切成小块，叫花米糕。我吃过一回，不喜欢。姜汁和米花搁在一起，我说不上哪里不对，就是不对。可远我老家巴城不远沙溪的猪油米花糖，我是真喜欢。
太仓沙溪的猪油米花糖，光绪年间就有了。镇西市街新桥堍下头有家“鼎盛祥”糕饼店，1901年，店主沈绶之在爆米花的启发下，用猪油和菜油混合炸米花，再拌白糖、饴糖，压平切块。猪油的润，菜油的清，白糖的甜，三样东西裹着米花，咬下去酥、脆、香，不粘牙，不齁嗓。小时候在沙溪吃到的那一块，我记到今天。后来也买过别处的米花糖，有的太硬，有的太甜，有的米花是皮了的，嚼着像嚼纸。沙溪的猪油米花糖，我每次去都要带一包回来。也不多买，一包吃完再买，好像多买了就不金贵了。
那间摇机器的小屋早就不在了。食品加工场也拆了，新畅园茶馆还在不在，我没回去看过。可每到冬天，天冷下来，嘴里就犯馋。馋的不是米胖本身，米胖不甜，没什么可馋的。馋的是那声“嘭”响过之后，一群小孩冲上去、抓一把、嚼两下、呸呸吐掉的，那几秒钟。后来在沙溪咬下第一口猪油米花糖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那几秒钟又回来了。米胖还是那粒米胖，只是这回，有人替它加了糖。
今天拎回来的这两袋，我拆了一袋。咬一口，酥是酥的，甜也是甜的，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妻问好不好吃，我说，还行。她看了我一眼，没再问。我知道她想听的不是“还行”，可我说不出别的。米花糖还是那个米花糖，栅栏外头那声“嘭”也还是那声“嘭”。只是站在那儿捂着耳朵又舍不得走的小孩，换了一批。
至于范成大记的那个占卜，我始终没试过。老幼各占一粒，以卜终岁之休咎。一粒米花，能占出什么呢。可转念一想，古人大概也知道占不出什么。他们要的不过是过年时候，一家人围在锅边，听那一声“孛娄”，看米粒在锅里翻个身，膨起来，白花花地落在灶台上。爆得好，笑一声。爆得不好，也笑一声。然后该吃吃，该喝喝，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附：谢泰宗《时同弟以米胖见》诗四首
白粲金精糳，芗萁玉粒圆。
野田偏受露，香水浸清泉。
云子珠颗灿，晶莹雪色鲜。
远携堪自久，甘脆得人怜。
熟食火犹新，甘香味益珍。
玄山禾自美，南海秔留陈。
百炼胡麻饭，三齐秔秫春。
分来倾一斗，白玉夜辉璘。
康食启民天，海陵仓色鲜。
宝钗蜀浪碎，瑶蕊北昆传。
玉浸无暇手，甘流软火烟。
弟昆矜老弱，和气暖丹田。
炊雕留上宾，脱粟佐情欢。
野被黄云覆，匙翻白雪寒。
烘烘浆已尽，阳暴体知干。
多食忘充鞔，谁云虚受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