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山客的茶烟里——张大复笔下的草木清欢〡毛振球 文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bSdCEZZT3eYBThRx7Yn-9g江南的雨，总带着三分茶意。昆山的雨尤其如此，湿湿的，润着巷陌里的青石板，也润着晚明那座叫“梅花草堂”的院落。草堂的主人，是张大复。
这位昆山文人，半生与笔墨为邻，与茶事为伴，却从没写下过一本正经的《茶经》。他的茶，都散落在《梅花草堂笔谈》的字里行间，像檐角滴落的雨珠，细碎，却带着沁人的凉。人们记住张大复，或许会提他的文名，提他那部包罗万象的笔谈，却少有人说，他的后半生，是在一片昏暗中，用味觉与嗅觉，品完了一壶又一壶的江南。
父亲离世，张大复哀恸过度，本就患有的眼疾急剧恶化，自此沉入永夜。他眼中的昆山，再无玉峰的青黛、娄江的碧波，却在彻底的幽暗里，新生出一重别样的清明。
从此，他以舌尖为眸，细辨茶汤的岩韵幽长；以鼻尖为窗，探问炭火与梅萼的暗香；更以耳为舟，聆听壶中松风初沸、水面雪涛微澜。那些旁人眼中最寻常的茶烟水迹，于他，反成了世间最朴素，也最奢侈的愿心。
张大复的茶，不是孤高的雅物，是生活里的暖意。他爱煮清净雨水，泡虎丘、庙后（即顶级的岕茶）好茶，连饮数盏。然后坐在楼上，“望”西山的爽气——他或许看不见山岚，可心里早就画好了。窗外玉兰树，新叶嫩绿，日光照着，浮起一层淡黄，这颜色是他凭记忆想的，倒比亲眼见着更真。
烧一碟新笋下饭，抛了书卷小睡。朦胧间，像与王维、苏轼相对闲谈。流莺啼醒，野花香漫进来，若有若无，像先贤们没说完的话。
等月亮上来，他拄杖散步。清月映在水里，指尖冰冷，也不妨将旧裘披在衫外，笑问天公：能借我片刻明亮，再看看这茶烟里的江南么？
这便是张大复的茶事，不讲究繁复的规矩，只重一个“适”字。舟中行旅时，他也不忘煎茶。童子趴在一旁打鼾，鼻息沉沉，竟与釜中沸水的声响相宜。古人说水沸如松风，苏轼写 “松风忽作泻时声”，黄庭坚道“汤响松风”，张大复听来的松风，却混着童子的鼾声，添了几分烟火气。只是煎茶的人睡着了，沸水溅出来，激得炭火的灰屑乱飞，这一壶茶，终究是煎老了。他也不恼，人在途中，本就没那么多讲究，茶的浓淡，原就是旅途的一部分。
他的茶里，总漾着一味人情的暖。譬如那《乞梅茶帖》，是友人顾僧孺病中写与他的短笺，不想竟成了绝笔。正月里，信到了，字迹淋漓遒劲，不似病人手笔。顾僧孺只说，病中冷寂，想移一枝斋前的腊梅相伴，再讨一盏秋茶暖身；又盼着上元节后，雪霁天青，能再与他携手同游。不曾想，待张大复十三日从娄东归来，故人已先去了一日。
他捧着那页纸，墨痕犹新，语意尚温，人却已永隔。忽然想起，往日与这位老友酬唱往来，书信何止万千，如今竟片纸无存。唯独这一帖，这病榻上索要的一缕梅香、一盏秋茶，带着清苦的余温，留了下来。
原来茶事从不孤寂。壶中翻涌的，是山水，是岁月，也是故人未曾说尽的话。那一缕茶烟里，飘着的都是旧日的容颜。
张大复懂茶，更懂水。三月不雨时，井水竟如甘露般珍贵，邻里们掩上院门，再将盛满的瓶罂轻置在邻家的阶前。他翻出家里藏着的惠泉、宝云泉，急着烹茶，又唤儿子来读李贽的《焚书》，只读那些最醒神、最健气的句子。
茶香混着书声，漫出草堂的窗棂。他忽然想起壬寅年的五月夜，在吴城王弘之的宅院里，踩着木屐，就着灯火品泉，那时的茶味，竟与此刻一般无二。
原来好水好茶，从不在价高，而在啜饮的那一刻，是否恰逢那份对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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