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峰是昆山的旧称。提起昆山，大多数人先想到昆曲，或者顾炎武那句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。但这座江南小城，早在西晋就有陆机、陆云兄弟写下华美诗章。此后，一代代昆山人吟咏不绝——他们的声音，被几部书小心收藏着，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流传下来。
不过有一条，得先说明白。陆机、陆云之后，昆山这片土地上，好长时间没出什么诗人。要到唐代，才有外地诗人路过此地，留下几行墨迹。
孟郊是头一个。他是湖州武康人，父亲当过昆山县尉，他本人就生在昆山。后来父亲去世，一家迁回原籍。唐贞元六年（790年），孟郊三十九岁，还没中进士，回昆山故地重游，去了县衙，也上了山，在慧聚寺写了首诗：
昨日到上方，片云挂石床。
锡杖莓苔青，袈裟松柏香。
晴磬无短韵，古灯含永光。
有时乞鹤归，还访逍遥场。
这是迄今为止能找到的、第一首吟咏玉峰的诗。
孟郊之后三十多年，有个叫张祜的诗人也来了。张祜是南阳人，一生不得志，喜欢游历天下寺庙，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留题。唐宝历元年（825年）秋天，他登上昆山慧聚寺，写下这样一首：
宝殿依山险，临虚势欲吞。
画檐齐木末，香砌压云根。
远景窗中岫，孤烟竹里村。
凭高聊一望，归思隔吴门。
后来王安石读了这两首诗，和了好几首。再后来，和诗的人越来越多。孟郊、张祜自己大概想不到，他们路过一座小城、登上一座小山，竟成了这片土地诗脉的开端。
一、开山之作：龚昱《昆山杂咏》与范之柔序
从孟郊写诗，到南宋嘉定年间，又过去四百来年。昆山人终于想起来，该把自家门口的诗收一收了。
龚昱的《昆山杂咏》是开山之作。他是南宋人，字立道，师从陆九渊，人品好，乡里人都敬重他。他把唐宋以来吟咏昆山的诗搜罗起来，编成三卷，后来又补了一百首，叫《续编》。
替他写序的是朋友范之柔。范之柔官至监察御史，死后谥“清宪”，是个正经士大夫。序里他先发了一通感慨：昆山虽然是海边小县，但古迹、人物、风俗，哪一样不值得记？可惜没人编书，好多事都湮没了。龚昱做这件事，太对了。
有意思的是，范之柔读这些诗，读出的不只是诗，还有一县的历史和人情。他随手举了几个例子：
陈令公诗里写“县民遥喜行春至”——说明那时候地方官春天真下乡看耕种。张文定诗里写“我时行近郊”——可见县令常去田里转悠。王安石那句“万家藏水村”——原来当时水塘多，还没被围垦。冲邈的诗提到“江塞妙决除”——从这句能推断出当时有专门疏浚河道的机构和兵丁，河塘才不至于淤塞。
还有，从别人推荐的诗句里，能知道龚老先生在乡里的德行；从归隐的诗里，能看出李乐庵的忠节。范之柔感慨：龚昱这小子，平时用功读书，闲了还能搜罗这么多诗，大的小的都不放过，简直可以当县志用了。以后谁再搜到，接着补，让后人也有个依傍。
这篇序写在嘉定改元那年十二月，读来像是朋友间的闲谈，没那么多官腔。范之柔是真的懂龚昱做这件事的意义。
二、明代续编：王理之的补辑与序文
明代正德年间，有个叫王理之的隐士坐不住了。王理之名纶，以字行，昆山人，书法好，诗文好，跟唐寅、文徵明都有来往。他觉得龚昱之后，元人和明初的诗也该收进来，就又补了一百多首，还是叫《昆山杂咏》。
他把稿子拿给人看。那人读了几天，说出两句话：有一件可喜的事，有两件可慨的事。
可喜的是：明朝推崇儒学，佛寺道观少了，昆山的和尚道士几乎没了影，但文献之盛，却超过前代。
可慨的是什么呢？一是宋元的时候，昆山人富裕，有余钱修名胜古迹；现在赋税重，大家忙着谋生，哪还有心思搞这些？那些好地方都成了荆棘瓦砾场，路过的人只能叹气。二是像龙洲、莲峰那些前朝老先生的祠堂坟墓，常常被强人占了，放牛的放羊的，看着都心疼。
王理之期望：读这些诗的人，能生出向慕之心，去寻访前朝的遗址，把咱们昆山的好风景恢复起来。那样的话，他搜集这些诗的功夫就没白费。
这篇序不长，但读着心里一沉。每个朝代的人好像都觉得从前比现在好，都觉得好些东西在流失。王理之的“可喜可慨”，搁今天好像也挺应景。
三、集其大成：俞允文《昆山杂咏》二十八卷与自序
嘉靖、隆庆年间，昆山出了个大诗人俞允文，字仲蔚，跟王世贞、李攀龙他们并称“后七子”。他读书多，诗写得好，在龚昱和王理之的基础上，又广搜博采，编成二十八卷的《昆山杂咏》。这大概是明代昆山诗歌总集里规模最大的一种。
隆庆四年（1570年）秋天，俞允文自己写了篇序。序里他好像在跟人辩论：有人说龚昱只收诗，不收赋颂杂文，不够全面，应该像郑虎臣编《吴都文粹》那样什么都收。俞允文不这么看。
他的理由是：诗这东西，是文章的精华。话少，但道理深；有韵，但意味长。那些建功立业却没被记载的、品德高尚却默默无闻的、独自坚守不被理解的、忠贞不屈却被埋没的——如果不是诗，怎么能把这些情状表达出来？
至于那些山水景物：幽深的树林、敞亮的亭馆、秀丽的山岭、明净的湖面、竹林间的花圃、仙坛佛寺、农家渔市、古墓荒祠、春天的烟霭、秋天的水塘……有才华的人，碰到这些景，心里一动，就写成了诗。或喜或悲，或怨或慕，或赞美或讽刺，都不一样。而采集诗歌的人，正好可以从这里面看民风、察王化、示惩劝、端教本。
他搬出古时候的例子：诸侯交往，要念诗来表达志向；孔子教学生，也常提起诗。一个国家，怎么能一天没有诗呢？
这篇序写得用力，像是在为诗歌争地位。俞允文最后谦虚地说了句：我搜罗得不够广，选得不够精，等以后高明的人来完善吧。
这部书刻成之后，流传了将近四百年。到了1956年，一个秋日的早晨，它被著名藏书家郑振铎在北京琉璃厂的来薰阁书店偶然发现。郑振铎在日记里记下当时的心情：
“予数年来，收得地方诗文，总集三百余种，以通行本为多。明镌者，寥寥可屈指数。此昆山杂咏四本，为明隆庆庚午（一五七〇）刊本。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五日得于北京耒薰阁，可称其中白眉矣。天阴欲雨，晓雾尤浓，展阅此书，顿觉阳光上眉梢矣。”
郑振铎所说的“昆山杂咏四本”，正是俞允文编纂的这部明隆庆刻本。他收得地方文献三百多种，明版少得可怜，而这套书被他誉为“白眉”——意即其中的佼佼者。那天北京阴天欲雨，雾气浓重，但翻开这部书，他觉得眉梢上都亮起了阳光。藏书家的喜悦，隔着六十多年，我们还能从这几句话里感受到。
四、别出手眼：周复俊《玉峰诗纂》
跟俞允文同时代的周复俊，也编了一部昆山诗集，叫《玉峰诗纂》。周复俊比俞允文大十几岁，嘉靖十一年进士，当过四川提学副使、云南左布政使，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。他也是个大学问家，什么书都看。
书前有吴郡张文柱写的序，说这部书一共六卷，“至于四方贤士纪胜之咏，亦并载焉”——不光收昆山本地人的诗，外地人写昆山名胜的，也收。这个体例有意思，等于把昆山当成一个地理坐标，凡是跟它有关的诗，都揽进来。
翻开书，按朝代排，从西晋的陆机、陆云开始，到隆庆之前为止。每个人名下都有小传，写字号、做过什么官、为人怎么样、有什么著作。据目录统计，一共收了一百二十五人，七百五十三首诗。
有个细节值得一说：第一卷收晋、梁、唐、宋、元以及明初的诗人，总共才二十五个人。剩下的各卷，全是明人。这说明明代以前，昆山籍诗人留下的诗实在太少了——真正能称得上昆山诗人的，其实是从明朝才开始多起来。孟郊、张祜那些唐人，都是过客。
还有更耐人寻味的：陆机、陆云，虽然是昆山文学的祖宗，但后来行政区划变了，他们出生的地方已经不属于昆山。孟郊、张方平、王安石，本来不是昆山人，因为写了上方山、慧聚寺的诗，也被收进来。周复俊的标准很明确：只要诗跟昆山有关，就收。这叫“以诗存地”。
书后有周复俊自己写的题辞，说编好了交给孟绍曾刻印。孟绍曾也写了跋，提到他刚刻完俞允文的《昆山杂咏》，又刻这部，“让看的人知道咱们昆山有这些文献”。
五、赓续其志：张潜之、潘道根《国朝昆山诗存》
如果说前面四种是昆山诗歌的上卷，那清代张潜之、潘道根编的《国朝昆山诗存》三十二卷，就是下卷。
张潜之，字彦孙，号石耘，昆山秀才，考了一辈子举人没考上，喜欢写诗，跟同县的潘道根、吴以畅他们结了个“栎社”，互相唱和。潘道根，字潜夫，号晚香，学问广博，研究经史，也懂音韵，晚年推崇程朱理学。他特别留心地方文献，到处搜罗乡邦资料，订正讹误，写过《邑志补遗订讹》《昆山名贤墓志铭》等书。
两个人合编的这部书，收了清代昆山诗人以及跟昆山有关的诗人诗作，从明末清初的顾炎武、归庄、呼谷，到道光年间的方步瀛，一共三十卷，外加闺秀、仕宦、方外一卷，补遗一卷，流寓一卷，总共三十二卷。作者有四百六十多人，每位都有小传。很多在别处找不到的人，生平就靠这些小传保存下来。
诗的内容也杂，除了常见的感怀、怀古、赠答，还有一些反映社会现实的。比如张立廉的《乙酉夏五月惊闻南都之变寄友》，写的是明清易代时的心情。
这部书刻于道光二十八年到咸丰元年，读易楼刻本。如今影印出来，那些诗又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。
这五种诗集，新印的两本我没舍得买，好在有电子版。旧有的三种电子版也凑齐了。从唐代孟郊写下第一首吟咏玉峰的诗，到清代道光年间，前后一千年。若从西晋二陆算起，那得一千五百年——但中间有一千来年是空的，没什么人写诗，也没什么诗留下来。真正热闹起来，是明朝以后的事。
但话说回来，从范之柔“可以代图经”的期许，到王理之“可喜可慨”的感叹，到俞允文为诗歌正名的雄辩，再到周复俊、张潜之他们一代代人的接续——每一次编纂，都是对乡土的一次回望。那些诗，就这样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，传下来。
郑振铎在1956年那个阴天的早晨，从书肆里翻出俞允文的《昆山杂咏》，觉得“阳光上眉梢”。那份欣喜，不只因为得了一部罕见的明版书，更因为他又接上了前人传下的诗脉。如今轮到我们接着了。好在有电子版，翻起来比古籍还方便。需要哪首、哪人、哪篇序，检索一下就能调出来，比去图书馆翻书快得多。这大概是数字时代给读书人的一点补偿。
合上电脑，那些诗句好像还在耳边转。孟郊的孤峭，张祜的苍茫，陆机的华美，归庄的悲慨，顾炎武的沉郁，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诗人，他们的浅吟低唱，都在这几部书里醒着。
参考书目
龚昱辑，《昆山杂咏》三卷、《续编》一卷，宋嘉定间刻本（电子版）
王理之辑，《昆山杂咏》一卷，明正德间刻本（电子版）
俞允文辑，《昆山杂咏》二十八卷，明隆庆四年（1570）刻本（电子版）
周复俊辑，《玉峰诗纂》六卷，明隆庆六年（1572）孟绍曾刻本（电子版）
张潜之、潘道根辑，《国朝昆山诗存》三十二卷，清道光二十八年至咸丰元年（1848—1851）读易楼刻本（电子版）
郑振铎，《西谛书跋》，文物出版社，1998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