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寸心事：王韬日记里的印章世界〡毛振球 文
此前曾写过王韬与红蕤的印章之事，那一方 “红蕤阁女史”，连同背后那段无果而终的情感，至今想来仍觉怅然。觉得有必要再写写他的印谱。这印谱记录了他年轻时在上海寓居的日子，记录了他二十七八岁时的交游、心事与起落。
翻到中华书局版《王韬日记》里“蘅华馆印谱”那几页，里面并没有印蜕，也没有拓片。所谓的“印谱”，其实是夹杂在记事间的一段段文字。那是王韬早年寓居上海的时候（咸丰甲寅到乙卯，1854 到 1855 年），在日记里为自己那三十六方印章记的账。哪方谁刻的，哪方从哪儿来的，后来又磨掉了什么字、改刻了什么文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没有图，只有字。
这不就是王韬么？他一辈子靠笔吃饭，到头来最信的还是字。石头会裂，印泥会褪，那些印章早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。可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，把它们一笔一笔写进了日记里。石头没了，字还在。
一、石头的来路
甲寅年冬，王韬在骨董铺买了两块好石头，莹润光滑。正好刻印名家陈友梅来上海，就请他动了刀，刻成“蘅华馆藏书”和“蘅华珍赏”。这是日记里第一次正经记印章之事。这两方印，算是他早期藏书、赏玩生活的起点。
往后读，这三十六方印章的来路各种各样。
有的是自己淘的。“禀封”那方，是他去苏州时留心寻来的。有的是朋友送的。“琴月楼” 是陆仲瞻从骨董铺买了转送给他的。也有花钱买的，“牛榻琴书”就是芸阁卖给他的。
最奇的是“兰卿”那方。王韬字兰卿，朋友宋小坡在围城里偶然得了一方旧印，一看印文，竟和他的字一模一样。宋小坡觉得是前缘注定，当时就送了他。王韬在日记里只写了一句话：“是亦一奇也。”战火里的一段巧遇，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记下来，不渲染，不夸张，格外真切。
这些印章也在朋友间转来转去。“利宾”本是陆氏刻的，后来送给了金镕斋。仲瞻的弟弟也刻过一方“兰卿”，也到了金镕斋手里。这些琐碎事记下来，便成了晚清沪上文人交游的真实痕迹。
二、名号里的自己
从这些印文里，能看见青年王韬的各种身份。
有“臣利宾印”“利宾”，那是正经的士大夫路数，透着他早年求取功名的心思。有“兰卿”“兰卿手笔”“兰卿诗古文词之印”，那是他的字。有“蘅华馆主”“研兰馆”“云麓山房”，那是他给自己书房起的号。有“申江居士”“红豆词人”，那是他漂在上海时自封的名头。
有意思的是，把“臣利宾印”和“王子不痴”“忏痴盦主”搁在一起看。前一个方正规矩，是当初想考功名时的心气；后两个带着自嘲的味儿，像是回过头看自己，觉得那股痴劲儿有点可笑。从“利宾”到“不痴”再到“忏痴”，三条记录，勾勒出一个人从入世到痴迷再到自省的心路，这三方早期印章，几乎是他二十多岁心境变迁的缩影。
他还记了“蘅华馆主”和“蘅香女史”两方，同为斋馆号，却一似男子自称、一似女子署名。还有“林氏泠泠”和“泠泠私印”，他特意注明是“倒钤”。印盖反了。是存心逗趣，还是另有隐情，如今已无从考证，只留文字待猜。
三、闲章里的心事
名章是对外的，闲章是对内的。
“牛榻琴书”“书诗半榻”，写尽他榻置琴书、案展笔墨的闲趣。“红杏成林”“海棠香窟”，是他偏爱的草木景致。“愿作鸳鸯不羡仙”，直白道尽人间情爱胜于仙踪的心意。
最动人心的，是那方 “但愿生生世世为夫妇”。王韬特意记之，此印为陆氏所刻，专用于私人信件，权作信物，他称其为 “佳谶”。那些信件早已散佚，唯有这几字留在日记中，守着一段年少情愫。这是他年轻时情感最直白的流露，与此前所写“红蕤阁女史”一印，当属同一时期、同一心境之作。
“写意”那方，他记了边款：“梅庵上大人画师属乙巳八月”，应是赠予画家友人，或为友人所赠。还有“紫眉”，是朋友剑人所送，他赞其“石既工致，字亦古媚，深得刀笔三昧”，足见他本人亦精于印学品评。
四、刻印的人
记印章，亦记治印之人。
陈友梅、许锦父、潘惺如、陆氏、宋小坡、剑人、恂如…… 这些名字接连出现，这本日记，恰似他早年沪上交游的名录。
潘惺如是最勤的治印者，一人为王韬刻了八方印章。王韬亦如实记下，这批石料过硬，“殊难奏刀”，印边多有残缺，潘惺如自己也 “甚不惬意”。不讳言瑕疵，更见真交情。
许锦父刻了“王子九印 和“蘅华翰墨”。乙卯中秋，恂如在上海为他刻“家住吴淞第六泉”，印文间藏着思乡之意。剑人所赠“紫眉”，石质精良、篆法古雅。陆氏不仅刻了“利宾”，更治下那方“但愿生生世世为夫妇”。每一条记录背后，都是一个故人、一段交往，是王韬早年海上生活的真切印记。
五、磨去的与留下的
这段“文字印谱”的可贵，在于它不仅记印章之来，更记印章之去，记下一个年轻人在成长里的取舍与告别。
“海棠香窟”磨去，改刻“家住吴淞第六泉”；“申江居士”磨去，改刻“兰卿诗古文词之印”；“杏林”石原刻“红杏成林”，亦磨去未再新刻。
磨去旧字，是与一段过往告别；刻上新文，是迎一段新程开启。时光流转、心境变迁，都藏在这磨与刻的记录里。王韬二十余岁寓居上海，心事便在石章的磨改间慢慢沉淀。那些磨落的石粉，或许也一并扫去了年少时不愿回首的心事。
他亦记石材质地：潘惺如所刻八方，石硬边残；“紫眉” 石质工致；陈友梅所刻两方，“甚莹滑”。这些细碎记录，让早已无存的印石，仿佛有了形质、有了温度。
六、纸上印痕
从甲寅冬日到乙卯中秋，不过一两年光景，那段日记里记下了三十六方印章。这是王韬早期印章收藏与使用的完整记录。彼时他不过二十七八岁，尚未经历后来的流亡、远游与沧桑。这自然不是他一生印章的全部，晚年归沪、游历欧港，想必另有更多印信散佚，但这一时期的三十六方，已足够窥见一个年轻人的交游、心思与起落。
石头本比纸寿长，王韬却偏偏将最早的心事托付给文字。多年后，印石不知所踪，那些字迹仍安卧日记之中，替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，守着方寸之间的心事。那方 “红蕤阁女史”，大约也在这些文字里，静守一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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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枚印文图片由陆宜泰老师提供，在此表示感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