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尝三鲜
〡毛振球 文
立夏一到，樱桃就红了。
清人商盘看见樱桃上市，写了句：“才喜樱桃红上市。”七个字，盼了一年的那点欢喜，全在里头了。樱桃这果子性急，别的还在枝上慢慢鼓着，它已经一串串红透了，挂在叶底下，像玛瑙珠子。
江南人家立夏讲究“尝三鲜”，樱桃算一鲜。据《清嘉录》卷四记载：“立夏日，家设樱桃、青梅、𥣬麦，供神享先，名曰立夏见三新。”苏州人把这三样先供祖宗、供神明，然后家里人再吃。孩子们不懂这些，只管踮着脚往供桌上张望，祖母就笑着骂一声：“菩萨还没尝，轮得到你？”
蚕豆也是这时候的时鲜。
蚕豆的荚弯弯的，像一条条卧蚕。剥开来，一粒粒浅碧匀圆，嫩得能掐出水。谢墉的《食味杂咏》里有一首写蚕豆的诗，头两句是：“乍看一顷豆为萁，正值三眠蚕吐丝。”“豆为萁”是用曹植的典故，把豆子和豆萁放在一块说；“三眠蚕吐丝”是扣着“蚕豆”这个名字做文章。豆荚像蚕，摘豆的时候，蚕也正好在吐丝了。
田埂上，小孩子挎着竹篮，蹲着剥豆，手上染了青汁，脸上溅了泥点子，一边剥一边往嘴里塞。拿回家，母亲用猪油一炒，撒一把葱花，满屋子香。杭州人还兴烧“野米饭”，野地里垒个灶，蚕豆、笋丁、咸肉一锅焖，左邻右舍分着吃，热热腾腾的。谢墉还在诗里写了一句：“休笑田间多俗物，也随樱笋荐庖丁。”蚕豆这东西，长在田边地头，再普通不过，可它照样能跟樱桃、春笋一起端上供桌。俗不俗的，不在东西，在人怎么看它。
再一样就是青梅。
樱桃甜，蚕豆糯，青梅独一个“酸”字。新鲜的青梅咬一口，酸得人皱眉头。所以人们想了好多法子对付它：盐腌、蜜渍、泡酒。谢墉写青梅，把这几样做法差不多都说全了：“梅子微酸话旧时，蜡封蜜渍足甘滋。盐藏夏月供茶饭，酒浸经年疗渴饥。”
绍兴、湖州那边，立夏前家家都要腌青梅。青果子洗净了，撒上盐，揉一揉，装进坛子里。过些日子打开，就成了又咸又酸的“酸梅”，夏天泡水喝，解渴开胃。讲究的人家用青梅泡酒，加冰糖，封到盛夏，酒变成琥珀色，倒一杯，酸甜生凉，暑气就散了大半。老人常说：“吃得酸，才做得事。”日子哪能天天甜？总要有点酸，才有个真滋味。
立夏这天，江南人家的饭桌上，三样东西常常是并排摆着的。红的樱桃，绿的蚕豆，旁边一小碟腌青梅或者半杯梅酒。小孩先抢樱桃，大人夹一筷子蚕豆下酒，老人拈一颗青梅，慢慢嚼，慢慢说往年的事。这里头没什么大道理，就是日子里实实在在的一点欢喜、一点滋味、一点念想。
说到这儿，顺带提一句：顾禄《清嘉录》里记载的“立夏见三新”，原本是樱桃、青梅、元麦。到了晚清以后，元麦慢慢退出了寻常饭桌，蚕豆反倒年年不缺席，于是后人说“尝三鲜”，便常把蚕豆算进来了。时令在变，吃的也在变，但“尝新”的那份心思，一直没变。
《礼记·月令》说，立夏那天，天子要亲自带着大臣到南郊去迎夏。那是朝廷的事。寻常百姓不讲究那些，只知道樱桃红了要吃，蚕豆嫩了要尝，青梅下来了要腌。时节到了，该尝的鲜，一口也不能少。
千年以后，立夏的菜场里，樱桃、蚕豆、青梅还是并排摆着。买了回家，该洗的洗，该炒的炒，该泡的泡。吃下去的不只是时鲜，还有古人的诗、外婆的手艺、田埂上的泥巴味，和这一年到头岁时流转的那点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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