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乾隆年间，嘉定乡下有个人，得了一只白瓷茶碗。
碗不大，颜色白得像凝住的猪油。光底下细看，釉面上有星星点点的金星——这不是寻常的日用瓷器，是窑变出来的。窑变这东西，入窑时都一样，出窑就千姿百态，全凭火候造化，人管不了。乡下人不懂这些，只觉得好看，平日里就当普通茶碗用。
【注水鸣响】
一天午后，他煎水泡茶。抓了把粗茶搁进碗里，滚水刚冲进去——碗里忽然响了。
琮琮铮铮，像有人轻轻拨动丝弦。起初声音细得若有若无，他以为是水响，没在意。谁知那声音不断，反倒越来越清楚，箫啊笙啊弦啊管啊，一样一样地出来了，缠缠绕绕的，竟成了调子。
乡民心里一惊，捧住碗，低下头凑近了听。
【瓯中闻曲】
这回听真切了。碗里头有人在唱曲。不是瞎哼，是正经八百的昆曲，一字一句，婉转娇喉，分毫不乱。他听了一会儿，隐约像是《牡丹亭》里的句子——乡下人不懂词，只觉得那声音软得像春水，从碗口漫出来，满屋子都是。
他换了茶叶再试。滚水一注，曲声又起。这一回不是丝竹开头，上来就是人声，唱得比之前还响。有时候清亮得像孤岛上的仙鹤，临风长鸣，越飘越远；有时候凄婉得像天上的孤雁，一声一声地哀鸣，听得人心里发酸。过不一会儿，弦管齐响，宫商清浊搅在一起，活像戏台上有人分角儿唱戏，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江南遍地都是昆曲，上到文人雅士，下到市井小民，谁都能哼两句。可谁也没想到——曲声能从一只茶碗里冒出来。
乡民怔怔站了好一会儿，又泡了好几回，次次都有声音，这才信了：不是做梦，也不是听岔了。
【悉心宝爱】
从此他宝贝得不行，平日里把碗藏在柜子最里头，用软布包好，生怕磕了碰了，轻易不往外拿。
只有亲友知己上门，才小心翼翼取出来，煮水烹茶，请大家一块儿听。头一回见的客人都吓一跳，以为他在变戏法。等那婉转的昆曲缓缓响起来，满屋子人都不出声了，支着耳朵听，听完半天回不过神。
这事越传越远，四邻八乡的都跑来看。有人说是窑变通了灵，有人说是妖异，也有识字的说是“瓷魂”。乡民不管这些，谁来都泡一碗茶给人听。
【灵瓯碎裂】
可惜好东西不结实。
那天也不知怎么的，他端着碗给客人看，手一滑——碗掉了。
啪的一声，像春天的冰面猛然裂开，像琉璃砸在地上。莹白的瓷身顷刻碎了，千百片碎瓷散了一地——白釉和金星都还在，可那昆曲，彻底没了。
满屋子人都愣了。对着那堆碎瓷片，谁也说不出一句话。有人叹了口气，有人摇了摇头。乡民蹲在地上，把碎瓷拢了拢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【文史留韵】
这事辗转传到太仓，当地有个诗人叫顾王霖，听说了，写下一首长诗《瓷异》，收在《五是堂诗集》里。顾王霖是乾嘉年间的文人，喜欢搜罗江南乡野的奇闻异事。他的诗集光绪八年刻于苏州，如今藏在苏州图书馆。
诗人在诗里感叹，这样的天地灵物，古书上虽然有过零星记载，亲耳听说还是让人心惊。诗的最后两句是：
“慎勿吹嘘轻把玩，一倾鼎碎还从井上倾。”
——这样的东西，你要是不敬着它、毛毛躁躁地摆弄，它转身就碎给你看。
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，那只碗早就不在了。诗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