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杂感】 《山中白云》读后〡毛振球 文
一天下午翻出一本《客座赘语》，是顾起元记南京旧事的那本。电子书下载了也有些年头了，一直搁在硬盘角落里，若非无意间划到，大概还要再沉睡几年。随手滑到一页，正录着周吉甫《山中白云》里的几句话。有一句忽然就吸引了我，急着往下读。
说“世事惟偶然者最佳。”
怎么算偶然呢？他举了几个例子：“偶有醇醪，适心知聚首；偶有余钱，适书画来售；偶欲登涉，适伴侣相约：真乃快意事。”
其实这些话也没什么大道理，但读着就是觉得舒畅。柜子里放着半瓶酒，还是去年冬天朋友带来的，拧开尝了一口就放下了，自己都忘了。那天傍晚他忽然敲门来坐，两个人就着这半瓶剩酒，聊到窗外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酒意散了，话还没散。又比如月初手头刚松快一点，路过旧书摊就撞见一本惦记了好几年的集子，书页泛黄边角微卷，扉页上还有人用铅笔写了名字，笔迹很轻，像是怕惊动谁。淘回来翻了一夜，旧纸的气味混着茶香，竟比新书还亲切些。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提前说好的，凑到一块儿，就特别舒服。舒服在哪里呢？大概就舒服在那个“偶”字——没盼着，没算着，所以遇着了才亮一下，像暗屋子里忽然擦着一根火柴，嗤的一声，满屋子的影子都动了动。生活中这样的小凑巧，细想起来还真不少，只是我们平时赶路太急，顾不上回头捡。
再往下看，还有一句：“对明月，照止水，便怀澄虑。世间无心之物，能使人亦无心也如此。”
这句更淡。月亮不是特意照你的，水也不是存心给你洗尘的，它们就只是在那儿，不知道你来了，也不在意你走。你站得久了，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，自己就慢慢沉下去，像一杯浑水搁在桌上，搁着搁着就清了。说起来有点玄，但好像真是这样。人跟人待着容易累，你得接话，得看脸色，得琢磨对方话里有没有别的话，三句五句下来，神就散了。但跟月亮、跟水、跟一棵老树、跟石阶上的青苔待着，反倒松快。它们不问你什么，也不评价你什么，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，不用端，也不用藏。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，月亮偏西了，照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，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，也没那么重了。
然后是这一句，我愣了挺久。
“事不可着迹，若衣冠必求奇古，器用必求精良，饮食必求异巧，此乃清中之浊也。”
前面那些轻飘飘的话，到这儿忽然沉了一下。衣冠要做得斯文古朴，器具要凑齐一套讲究，饮食也要吃出些名堂来，乍一看是清雅的，可底下全是刻意，全是心思，非得把自己扮成不俗的样子。这本身就是顶俗的事了。清中之浊，四个字戳得真准。就像有人喝茶，先拍九张照片，换三个角度，配一段抄来的禅语发出去。茶是什么味，反倒不记得了。雅这件事情，最怕的就是用力。一用力，就露了底，好比一个人踮着脚尖走路，看着比谁都高，可那姿势，谁都看得出他累。
说起来周吉甫这个人，也挺有意思。南京人，明朝的，从小读书好，写文章也漂亮，偏偏科举不顺，考了几回都没中。换个人大概要焦虑了，他倒好，索性不考了，关起门来写书，偶尔跟朋友喝喝酒，日子过得简单。顾起元说他"不作尘中态"，不去攀缘，也不凑热闹，别人争的他不争，别人急的他不急。人跟他写的字是一个脾气，不使劲，也不端着，清清淡淡的，像雨后石阶上那层薄薄的绿。
现在的人呢，好像反过来了。爬个山先置办一身行头，冲锋衣登山杖徒步鞋，全套配齐，到了山顶拍张照就下来；喝个茶先摆开一桌子杯盏，盖碗公道品茗杯，一样不能少；读本书先拍张照，滤镜调半天，配上两句读后感发出去。连放松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，闲都闲得很用力。好像不这样，就证明不了自己在"生活"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也不是说讲究就不对。人各有各的活法，器物有器物的美，仪式有仪式的趣，喜欢本身没什么毛病。问题全在那个"着迹"上——你去做这件事，到底是因为心里真的喜欢，还是因为想让别人觉得你喜欢？这中间的差别，天悬地隔。真的喜欢，是拿起一件东西就忘了周围；假的喜欢，是东西还没拿到，已经想好怎么让人看见。
《山中白云》全书我没读到，只留下顾起元抄的这几句。薄薄几行，搁在今天看来，倒比许多厚书都重。古人写东西就是这样，不着急，不铺张，一句话是一句话，说完了就收住，余下的留给你自己想。
看了这几句，也挺好。心里凉丝丝的，像我现栖居山里夏天的晚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