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给一张脸定价——须换银米
〡毛振球 文
又翻阅梁绍壬《两般秋雨盦随笔》,有这一则梨园胡须的笔记。
京师四喜班有个名小生叫陈双,年过四十,想留胡子。四喜班是乾隆年间进京的四大徽班之一,在京城唱了几十年,班中出过张二奎、梅巧玲这些名角。陈双在这样一班子里挂头牌小生,自然是台柱子。掌班的一听他动了留须的念头就急了,苦苦劝阻,说只要你不留,每年加多少包银都好商量。陈双果然没留。梁绍壬只记了这么一句,没说他最后收了多少银子,也没说他到底想不想留。但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,想在自己脸上留点东西,还得别人拿钱来哄着别留。这胡子,已经不是胡子了。
同一则笔记里还附上了另一桩事。华亭顾威明,此人来历不简单。他是明末少参顾某的曾孙,曾祖当年出十万金置义田四万八千余亩,合郡皆食其德。到了顾威明手里,承着先人留下的家业,有四万八千亩田产,性豪侈,喜博,又酷好梨园。一日家中演剧,养着个名旦,最擅演杜丽娘,偏偏须髯如戟,扮相不搭。顾威明强令他剃须,名旦便开口了:“俗语说去须一茎,偿米七石。倘不吝惜,我就从命。”顾威明抚掌大笑,说这容易,叫家人从旁细细数着,一共削去四十三茎,立取白粲(精白的上等米)三百石送他。
梁绍壬评了八个字:须之遭际,亦奇矣哉。
初当是文人笔记里的闲趣,笑一笑便过去了。但回过头把陈双和名旦两件事叠放在一处看,才觉出那点“奇”在哪里。
陈双的胡子,是留不得的。掌班的怕他留了胡子,扮相就老了,看客不买账。一个名小生脸上一旦有了岁月的痕迹,台上的少年郎便做不成了。他的胡子,是砸招牌的东西,得花钱请他别留。
而名旦的胡子,却剃得值钱。他须髯如戟,本就与杜丽娘不搭,顾威明要他剃,他便顺势开了价。他的胡子,是能换米的筹码,得按根计费。
同一个东西,长在不同的人脸上,一个要花钱请他不长,一个要按根论价才肯割。胡子还是胡子,可一旦进了梨园行的账本,便各有各的算法。
细想之下,这哪里是胡子的事。
陈双年逾四十,在台上演了半辈子少年。戏台上的人可以永远年轻,戏台下的身子却一年年往下走。他想留须,未必是贪那几两银子,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倦了那张永远得刮得干干净净的脸。掌班的不顾这个,只顾忌的是招牌。银子能买他继续扮嫩,却买不了他不想再扮的那份心。
名旦的胡子倒是剃得干脆,四十三茎,三百石米,价钱谈得清清楚楚。他那句“俗语去须一茎,偿米七石”,说得何等从容。他知道自己的胡子值钱,更知道顾威明掏得起这个价。这是明码标价的交易,双方都体面。
一桩事用钱堵住,一桩事用钱买通。一个买的是“你别变”,一个买的是“你改改”。可买“不变”的人,拦不住对方心里早变了;买“肯改”的人,改得了须髯,改不了那张脸背后的算盘。
顾威明这边,倒也不是一味阔绰。据《柳南续笔》所记,那三百石白粲送出后不到四五年,四万八千亩田产渐次卖去,他自己终因逋赋被县官拘拿,自缢于狱中。胡子长在名旦脸上,米却出自顾家的仓。谁在替谁定价,一时也说不清。
这种定价的戏法,何止在梨园。
今日直播间里的俊男靓女,脸蛋是招牌,嗓子也是招牌。年纪渐长容颜将老,便想尽办法压住时间的痕迹。跟陈双一样,有人出钱请你别老。只是如今比陈双那会儿多了两样东西。一样是滤镜,镜头前一开,四十岁能磨成二十岁,胡茬能磨成水光肌,时间在算法面前仿佛真能倒流。另一样是变声,嗓子也能修,沙哑能修成清亮,苍老能修成少年,连声音里那点岁月磨出来的粗粝,都能一层层削平。掌班的花银子请陈双别留胡子,好歹还得陈双自己配合。今日的直播间里,连配合都不必了,滤镜替你抹脸,变声器替你换嗓,陈双当年收的那笔加银,搁在这两样东西面前,倒像是手工时代的笨拙交易。
也有人反其道而行,把皱纹、白发、烟火气包装成“真实感”,一条皱纹值多少坑位费,一次素颜出镜涨多少粉丝,跟名旦那四十三茎胡子一样,数着根数卖。只不过名旦的胡子是真剃,今日的“素颜”底下究竟垫了几层滤镜,那副“原声”底下又过了几道变声器,那就不好说了。
陈双最后没留胡子,名旦剃了四十三根。各得其所。
只是不知道陈双收下那笔加银时,有没有想过自己那张刮了几十年的脸;也不知道顾威明送米时,有没有想过那四十三茎胡须,剃便剃了,怎就值三百石。一个卖的是“不变”,一个买的是“改变”。不变的是银子,改变的是人心。
梁绍壬记完这两桩事,大约也只是一笑。笑过之后,胡子还是胡子,米还是米,梨园还是梨园。
只是若要问一句:那四十三茎须,究竟凭什么值三百石?怕也只好答一句,凭它长在顾威明家的名旦脸上。
再问一句:顾威明家的名旦,又凭什么值三百石?那就要问顾威明那四万八千亩田产了。田产从何而来?从曾祖那十万金来。十万金又从何而来?翻遍笔记,无人再问。
可谁又会去数呢。胡子已经剃了,米已经送了,梁绍壬已经笑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