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年前，他们已为《舌尖上的中国》写好了旁白
——右手杯已空，中庭月仍在
〡毛振球文
康熙年间某个秋夜，三个江南人围坐吃蟹。
不论只，论斤。“上市九月初，论斤百钱买”。做法也简单：芦苇蒲草一裹，上笼蒸。“蒸当苴萑蒲，味不费庖宰”，连厨子都不用麻烦。别的荤腥全撤，只堆一盘蟹下酒。
手是油的，嘴里还在凑韵。你两句我两句，凑成一首五古长诗。这就是《食蟹联句》。
署“研溪”的是惠周惕。吴县人，字元龙，一字研溪。那晚他署名研溪。后来他成了吴派经学的开山人物，吴门三惠的第一惠。但那天晚上，他只是个在京城吃蟹的苏州人。
尤玉田，长洲人，本名尤埰，字玉田。能词工诗，五古尤其好。清人诗话说他的诗“最为惠周惕所爱”。那天他也在京城，在康亲王邸坐馆。
许念中留下的记载很少。有人说他就是淮安山阳的许志进，字念中，康熙三十年进士，与惠周惕同年。是不是同一个人，说不准。但“爪甲撑之而，丹黄出【月畾】【月鬼】”那几句，是他写的。
三个人都不在江南。惠周惕康熙三十年中进士，选庶吉士，在翰林院读了三年书。三年后散馆考试，没留在翰林院，外放密云知县。尤玉田其时在王府坐馆。许念中为什么也在北地，无考。三个江南人凑到一张桌上吃蟹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们离家有些日子了。
诗从蟹的来历起：
食单罗介族，俊味首河蟹。（研溪）
稻熟待西风，输芒向东海。（尤）
水里这一族，头一名是河蟹。“输芒”是个冷讲究：古人说蟹八月腹内有寸许长的芒，是稻芒，须衔着往东去献给海神，没输尽的不能吃。所以“稻熟待西风”是在掐时令。
接着写蟹的凶：
跋浪喷银涛，爬沙横铁铠。（许）
擎螯力何壮，敌虎气不馁。（研溪）
“敌虎”是夸那两只钳子。螃蟹成了个横着走的猛将。许念中起这两句，气势上一点没输给惠周惕。
诗写到这里，忽然从蟹转到人。
先由尤玉田起了个头，写了一联。
潮落沙际出，渔师夜深待。（尤）
潮退了，蟹从沙边爬出来，打鱼人已经在夜里等着了。两句，十个字，把时间、地点、人物全交代了。
惠周惕接过去：
烟江一灯明，莎屋半椽矮。
横行初翻藻，失足已堕箉。（研溪）
江上一点灯火，岸边一间矮矮的茅草屋。蟹还在水藻里横着爬，一不留神，已经掉进竹簖里了。“烟江一灯明，莎屋半椽矮”，十个字里有光、有水气、有屋、有人。前面蟹还那么凶，这两句忽然安静下来。尤玉田起的头，惠周惕收的尾。三个作者，凑在一起写江南的渔火，写得越准，越见出离那片江已远。
从江里到筐里再到锅里，一句带过：
上市九月初，论斤百钱买。（研溪）
已分入笭箵，不辞佐鼎鼐。（许）
“鼎鼐”本是治国重器，拿来调侃煮蟹，是读书人的玩笑。
怎么蒸？
蒸当苴萑蒲，味不费庖宰。
“苴萑蒲”有出处。《礼记·内则》讲炮豚时说“编萑苴之”，用芦苇编起来裹住。这里照搬：芦苇香蒲一裹，上笼。不加酱料，不靠火候，不费厨子。敢这么干，是因为蟹自己够味。这是全诗最自信的一句。
上桌，别的荤菜全撤，蟹堆成一座“酒垒”：
布席撤肉林，堆盘作酒垒。（研溪）
接下来六句，从掰开到吃净，全是许念中的：
爪甲撑之而，丹黄出【月畾】【月鬼】。（许）
先羞欲举肥，后食岂遗【月皆】。
腻手因脂凝，拆肉得理解。（许）
“之而”出自《周礼·考工记》，形容兽类鬃鬣戟张，借来写蟹爪撑开。“【月畾】【月鬼】”读 lěi kuān，联绵词，本义是肿大鼓起，古人拿它形容脖子上的瘤。王安石《汝瘿》里用过。拿来写蒸熟的蟹——黄和膏受热撑开壳缝、鼓凸而出。那个字今天打不出来。他用的时候，大概没想这么多。
【月皆】，是肉食、熟食。“后食岂遗【月皆】”：吃到后面，哪会剩下这点肉。先挑肥的，后吃的一点不剩。手上凝着蟹油，顺着肌理把肉拆下来。“理解”是双关：顺着蟹肉的纹理拆，是字面；庖丁解牛说“依乎天理”，理是肌理，解是拆解，合起来又是“理解”这个词。吃蟹吃成了技艺。
吃着吃着，说到愁：
朵颐人尽然，量腹君何乃。（尤）
胥齐惯未曾，故疾触堪悔。
捣辛调气味，索酒浇礧磊。（研溪）
“朵颐”出自《周易》，鼓腮大嚼。满座都在埋头吃，只有你还在那儿端着，估量自己吃了多少。尤玉田这是在打趣谁。惠周惕接过去说：蟹酱那种古法吃法我向来不惯，更怕的是蟹性寒，把老毛病勾起来。苏轼写过“故疾逢虾蟹”，说的就是这个怕。那就捣点姜末，再要酒来。姜驱寒，酒浇愁。“礧磊”就是“块垒”。吃蟹吃到一半，忽然说到病，说到愁。蟹是寒的，酒是热的，愁浇不浇得开，不知道。
右手杯已空，中庭月仍在。（尤）
典出毕卓：“右手持酒杯，左手持蟹螯，拍浮酒池中，便足了一生。”这里反着用。杯已空，月还在。蟹吃完了，酒喝干了，人还坐着。刚才那阵热闹全是蟹给的，现在剩下月亮，和一个异乡人。
这一句是尤玉田写的。那个曾在王府坐馆的长洲人，少年喜道术、后来不求声利的人，在他乡秋天的院子里看着月亮，写下这十个字。
且将诗为娱，暂使愁得摆。
事从尔雅徵，句备风人采。
远心江湖生，旅食岁时改。（研溪）
心里忽然生出江湖之远，才惊觉客居在外，年头已换了几轮。
末两句是约下一顿：
拟把对黄花，（尤）
篱边发蓓蕾。（研溪）
等篱边菊花结出蓓蕾，再对坐持螯。
一路读下来，记得的多是动作：爬、待、堕、买、蒸、堆、撑、出、举、折、捣、索、浇。姜味、酒味、蟹油味混在一起，最后剩下的却是月亮。
一顿蟹，值得他们从《周礼》借一个“之而”，从《礼记》借一句“苴萑”，从《尔雅》找一个依据，再从字书角落里翻出两个连后世字库都收不进去的字。
蟹吃完了。月亮还在。
本文引用的《食蟹联句》一诗见《東吳三惠詩文集》/惠周惕、惠士奇、惠棟著:漆永祥點校.--初版、--臺北市:中研院文哲所，民94年5月初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