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螃蟹的升迁与溃败
〡毛振球 文
秋风起，蟹脚痒。蟹市一开，满屏都是持螯赏菊的闲人。金天羽的《蟹朝王》却不是闲诗。它把一只螃蟹推上官场，看它如何得官、固宠、献媚，最后在一句“原无肠”里亮出底牌：它从来就没有可以输的东西。
秋高八月风怒号，螃蟹浴波乘退潮。
咏蟹的诗多写肥美，这一首偏以“风怒号”起调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更值得留意的是“乘退潮”三个字。潮退则水浅石出，是权力更迭的空档，是秩序松*的*局。螃蟹不趁涨潮而出，偏趁退潮而出，它是趁乱上岸的。这比“横行”二字更狠：它的出场方式，已经写定了它的一生。
蟹汝得擢五湖长，感戴蟹王恩泽高。
“五湖长”有典。《晋书·桓玄传》里，桓温之子桓玄郁郁不得志，登高望远，叹曰：“父为九州岛伯，儿为五湖长！”父亲是天下霸主，自己却只混了个小官。同一个“五湖长”，在桓玄那里是耻辱，是野心的起点；在螃蟹这里却是“恩泽高”的巅峰。桓玄尚且不甘，螃蟹却感激涕零。不是它升了官，是羞辱被它当成了恩典。小人得志的嘴脸，一个典故就写活了。
得了官，自然有人来投奔：
王余比目苦献计，江海风传易帅谣，蟹也固宠须来朝。
“王余”是脍残鱼，残羹剩饭所化之物。“比目”不比不行，天生是攀附之物。给新贵做幕僚的，原不过是残余与附庸。江海间风传“易帅”的谣言，螃蟹于是急着“来朝”固宠。谣言未必真，可固宠的姿态必须做足。怕的从来不是换帅，是自己在换帅中被落下。这也是官场里最熟悉的一幕。
江南禾熟多歧穗，捧献东皇施八跪。
这里藏着一层精细的权力层级：蟹王是直接提拔它的恩主，“东皇”则是更高一层的至尊。对蟹王“感戴恩泽”，对东皇“捧献八跪”，两层奴性，两层逢迎。一个连太湖都没管明白的五湖长，已经学会向最高的权力跪着献穗了。官不大，谄媚的层级倒很齐全。而它献上去的不是自己，是“江南禾熟”的稻穗：拿百姓的收成去邀宠。
“八跪”二字尤其妙。蟹的“跪”本是对步足的称呼，与跪拜之跪毫无干系。金天羽偏偏把这层“无涉”坐实为“有关”，让它用这副腿去跪。横行的腿，就是跪拜的腿。它没有另外长出骨头，只是把横行的腿弯了一弯。
绣旗娘子大**，谁道相如不斌媚？
这一联用典较僻，大意却可寻。上句写仪仗招摇过市，下句借司马相如一转。相如以辞赋得武帝之幸，说到底仍是取媚。“谁道相如不斌媚”是一句反话：谁说文人就干净？水族献穗，士人献赋，都是向权力一跪，区别只在跪得有没有文采。
这一联是全篇的枢纽。上句还在水底的仪仗，下句已经是人间的辞赋。跪着的，从此不再只是一只螃蟹。
“斌”通“彬”，文质彬彬之谓。“斌媚”二字，便读作：以文雅之姿，行谄媚之实。媚而有文，谄而有礼，这恰恰是献赋者的肖像。
然后就散了：
文鳐夜飞归故乡，苇萧何地遮津梁？
“文鳐”出自《山海经》，鱼身而鸟翼，常行西海，游于东海，以夜飞。文鳐夜飞归乡：连献策的幕僚都跑了。这就是“溃败”的实写。不是螃蟹被谁击败，而是它周围的水族先散了。
“津梁”是渡口桥梁，也有接引、依傍之义。芦苇萧萧，遮不住渡口；靠山一倒，连藏身的一丛芦苇都寻不着。潮退时上岸的，潮涨时便只能搁浅。
最后一句是神来之笔：
漫云叔宝心肝失，侬家公子原无肠。
“漫云”是“莫说”。隋文帝俘陈叔宝后，闻其屡求官号，骂了一句“叔宝全无心肝”。金天羽却说：莫说叔宝失了心肝，螃蟹本名“无肠公子”，它连心肝都不曾有过。
于是这一句成了全诗最冷的反讽：骂陈叔宝“全无心肝”，那是骂；说螃蟹“原无肠”，却是陈述。叔宝还有心肝可失，螃蟹连“失”的资格都没有。无肠，即无是非、无底线、无疚愧。它跪得利索，正因无肠；它横行无忌，也正因无肠。一句“原无肠”，把前面的“感戴”“固宠”“八跪”全部解构：不是它变坏了，是它从来就没有可以变坏的东西。
金天羽这个人，和他笔下的螃蟹摆在一起看，格外有意味。
他是吴江同里人，原名懋基，字松岑，号鹤望，中年自署“天放楼主人”。松、鹤、望，都是向上、向远之物；“天放”出自《庄子》，是庄子笔下最不受拘束的状态。可他一生做的，尽是叫人站起来的事。光绪末年在上海入爱国学社，与章太炎、邹容交游，鼓吹革命；一部《女界钟》倡言婚姻自由，呼吁女子放足、读书、自立；《孽海花》的前六回也出自他手，那是近代最早一批以官场士林为讥讽对象的小说。
钟是用来唤醒人的，小说是用来讥刺人的，诗里的螃蟹是用来照见人的。三种文体，同一桩心事。而《蟹朝王》最绝望的一层也正在这里：钟声能叫醒有耳朵的人，讽刺能刺醒有羞耻的人，可螃蟹无肠，它没有那根可以被触动的神经。一个自号“天放”的人，写尽了“跪”的姿态。这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反讽。
回到开头。螃蟹“乘退潮”而出。退潮给了它上岸的机会，也预告了它搁浅的结局。“秋高八月风怒号”：秋风既起，蟹肥之日，也正是蟹尽之时。
金天羽没有写它的下场，因为不必写。螃蟹当然是存在过的。它横行过，跪过，捧着江南的稻穗跪过，在易帅的谣言里惶惶不可终日过。它真实地占过一个位置，害过一些人，享过一段福。
但它从未作为一个主体存在过。没有是非，没有底线，没有心肝，只有一个被权力填进去的空壳。它从未站立，所以谈不上倒下；从未拥有，所以谈不上失去。潮水一涨，姿势不变，只是换了个主人。该跪的还跪，该献的还献。
这才是“溃败”最冷的意思：它不需要被击败。击败的前提是曾经站立，而它从一开始就是跪着的。
那只螃蟹，到今天还在诗里横着。只是读诗的人该看清：它横行用的，是那副跪着的腿。
附录：蟹朝王
秋高八月风怒号，螃蟹浴波乘退潮。蟹汝得擢五湖长，感戴蟹王恩泽高。王余比目苦献计，江海风传易帅谣，蟹也固宠须来朝。江南禾熟多歧穗，捧献东皇施八跪。绣旗娘子大**，谁道相如不斌媚？文鳐夜飞归故乡，苇萧何地遮津梁？漫云叔宝心肝失，侬家公子原无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