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牌路，一个曲园
〡毛振球文
昆山小西门外的驷马关桥，桥下是至和塘的水。明代那会儿，桥边茶肆里纸牌翻得哗哗响。陆容《菽园杂记》卷十四说：“斗叶子之戏，吾昆城上自士夫，下至僮竖，皆能之。”褚人获《坚瓠十集》也记“昆山司马桥，为牌薮”。一副叶子戏摊在桌上，输赢是实的，铜钱是实的，日子就在牌起牌落间滑过去。
叶子戏是纸牌，一张一张地数，所以叫“叶子”。唐代已有，早先是一种掷骰子、按点数在官阶图上升降的图板游戏，后来演变为马吊，四十张一副，分十字、万字、索子、文钱四门，晚明最盛。后来麻将的万、索、筒，就是从马吊的这几门里淌下来的。这是纸牌一路。
骨牌走的是另一条路。骨牌是硬牌，象牙、牛骨、竹子都能制，三十二扇，天地人和，三六、么六，碰和、推牌九用它。相传始于北宋宣和年间，所以又叫“宣和牌”，也叫牙牌。纸牌论叶，骨牌论扇，两样东西在明清的牌桌上并行了好几百年，各玩各的。有通俗读物说叶子戏“演变为骨牌”，这个说法靠不住。骨牌从骰子点数演变而来，和纸牌不是一条线。
从驷马关桥往西，水路几十里，是苏州马医科巷的曲园。俞樾在这里住了几十年，写过一部《新定牙牌数》。他用的牙牌是骨牌，三十二扇，和桥下茶肆里那副纸叶子不是一样东西。这部书成于光绪年间，底本是世间流传的《牙牌数》。俞樾在序里说，旧本“依法占之，亦时有验者”，只是诗文不够好，于是从唐诗里挑了七言绝句一百二十五首，一首配一卦，重新编了一部。三十二张牌按牌型取数成卦，查诗断吉凶。**到了他手里，翻了个面，成了签筒。
俞樾这部书，底本旧有《牙牌数》，他做的主要是换诗文。但一百二十五这个数，不是旧本随便定的。更早的占书《灵棋经》就是一百二十五卦。它的占法简单：十二枚棋子，一面无字，一面分别刻“上”“中”“下”，上中下各四枚。一次掷出十二枚，数上、中、下三组各有几枚字面朝上，每组零到四共五种可能，三组组合起来，刚好一百二十五卦。一掷即成，不须反复。牙牌数则要连排三次，以上、中、下三次所得组合成卦，推演起来繁复得多。文献里说得明白，牙牌数是“仿《灵棋经》之数”。仿的只是卦数，占法并不相同。可数目一接上，两套占卜之间就有了血脉。俞樾未必在序里点破这层来历，但他换上一百二十五首唐诗的时候，接住的其实是灵棋经留下来的那个数。
俞樾自己对这个事的态度，有点意思。他在《右台仙馆笔记》里记过一则：光绪己卯江南乡试，无锡几个士子在榜前用牙牌数占卜，占得“大开围场，射鹿得獐。顾盼自喜，中必叠双”。后来那科无锡中了两人，一姓顾，一姓章。俞樾记这事，只说“尤为巧合也”，不说破，也不否定。一个朴学家，把**拿来编占书，编完了又用“巧合”二字给自己留了退路。这分寸，很俞樾。
桥下茶肆里翻纸牌的人，赌的是钱。曲园书房里翻牙牌的人，问的是命。两处翻的不是同一种牌，叶子是叶子，牙牌是牙牌，中间隔着两条不同的来路。可牌面上的点数排列，翻过去是输赢，再翻一面是吉凶。牌路不同，翻牌的人想要的东西却差得不远。
桥下的赌散了，书斋里的卜也早就没人照着算了。可俞樾那部《新定牙牌数》还在，翻开来，骨牌的组合配着唐人绝句。一副**走到文人手里，骨头缝里长出了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