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号外】 风暴来临之前
——昆山八百年风灾记忆 〡毛振球 文
这几天的手机屏幕，大概都被同一个名字占满了：“巴威”。
打开微博，它挂在热搜第一；点开朋友圈，全是应急响应提升至Ⅲ级的通知；手机里接连弹出的，是省里发来的台风预警短信。气象台的预报说，7月11日到13日，昆山将持续8级以上东南大风，12日最大阵风可能有9到10级，水面短时阵风甚至能达到11级。各单位严阵以待，避险演练也做了好几轮。
我们这一代人，对付台风，预警、响应、避险，一套流程清清楚楚。可往回翻几百年的地方志，那时候没有卫星云图，没有台风编号，只有几行简短的字，记下狂风过境之后的惨烈。昆山这地方，历史上被风灾光顾的次数，其实不少。
宋元：六百户，一夜尽
昆山地区关于风灾的最早明确记载，在宋代的方志里。元丰元年（1078年）七月四日夜，“苏州大风雨，水高二丈余，漂昆山张浦沙保，有六百户悉漂尽，惟余五空屋，人亦不存”。六百户人家的聚落，一夜之间几乎抹平，只剩五间空屋。这是昆山历史上最早被记下来的风灾。
到了元代，灾异来得更密。元贞五年（1299年）秋七月戊戌，“昼晦，暴风雨雹兼发，江湖泛溢，濒海傍江之民灾伤不可胜计，朝廷以米八万七千余石赈之”。紧接着大德五年（1301年）秋七月，“风潮飘荡民庐，死者八九”。海道千户朱旭运米千石救济。短短几年间，昆山连遭重创。
原文发于微信公众号“昆承汲古流芳”
明代：海风拔木，千余家尽葬鱼腹
到了明代，风灾的记录更密，也更惨。
洪武二十三年（1390年）秋七月，“海风自东北来，拔木扬沙，虽肇兵万队不足为雄，倒海排山，堆阜高陵皆为漂没，三洲一千七百余家尽葬鱼腹”。一千七百余户，尽葬鱼腹——这是昆山风灾史上最触目惊心的一笔。
正统七年（1442年），“夏大水，七月十七日飓风拔苗”，巡抚周忱预奏存留昆山县粮米五六万石以备赈济。天顺五年（1461年）七月，“海溢，昆县人溺死甚众”。嘉靖元年（1522年）七月二十五日，“䫸风大作，一昼夜，树木振拔，民居破坏，舟行漂溺者无算”。
清代：龙卷风里的离奇事
清代有两场风灾，读来格外让人心紧。
乾隆三十二年（1767年）六月初五，陈墓镇，就是今天的锦溪——东临淀山湖，西靠澄湖，四面是水荡。那天午后起云，有人看见一条龙在天上晃晃悠悠。傍晚，烈风骤起，“半空中瓦石横飞，如雁阵般往来盘旋，方向莫测”。亲历者史宁嵋那天在莲池禅院里，记下了自己的遭遇：“水势骤涨五六尺，已漫入山门……自忖此番必死，唯一痛者，是再不能见老母、妻子与幼子三人。”
当天还有更离奇的事：一条农船从天而降，不偏不倚落在一户人家的屋脊上，船没坏，屋也没事。一只缸大的石臼被风卷起来，从西村飞到镇南，落在一户屋顶，也完好。镇南菱荡湾莲池禅院附近，客船尽覆，“溺死二十一人，皆是外乡客商”。第二天村里人传，说有两条龙从西边澄湖口来，一白一火，缠斗着过来的，所以风才这么大。
官府初七开始管。昆山知县先来勘察，给死人发了安葬钱，屋倒的给救济。初九，苏州知府亲自来了，带着昆山、元和两县知县分头安抚。定例：草屋每间给钱四钱五分，瓦房七钱五分，再发口粮。三四天工夫，哭嚎声渐渐歇了，人陆续回家。
那时候的赈灾，全靠地方官个人作为——知县查勘、知府亲临、按户发钱、按人给粮，流程走得周全，但全系于一人之良知与能力。今人收到台风预警短信、看着应急响应等级逐级提升的时候，未必会想，这些按部就班的程序，恰恰是几百年灾异史里长出来的东西。制度替代了人治，预案替代了临场，这大概是古今之间最沉默也最彻底的差别。
还有一场，记在光绪《昆新两县志》里。“六月二十五日，巴城镇西席家潭，白龙捲去周家庄大舟，并二人坠巴城三里岸渚。复捲镇民盛姓，逾里许掷地，身无恙”。三十来字，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。一艘大船连人带船被卷起来，飞出三里远，掉在巴城岸边的水渚上。又一个姓盛的镇民被卷到空中，甩出一里多地摔下来，人没事。巴城离陈墓不过几十里，同属阳澄湖、淀山湖水系，夏秋龙卷多发。古人叫“白龙”，搁今天就是强龙卷风。人被卷出三里地还活着，搁今天也是奇闻。只是今天的人不会再往天上寻找龙的影子——卫星云图上只有气旋、涡度和风场，没有龙。神话退场的地方，科学才刚上台。古人用“龙斗”解释一场风，今人用“藤田级数”给风定级。两套话语之间隔着的，不只是一本县志的厚度。
从北宋到光绪，八百年间，昆山的方志里反复出现“风潮飘荡”“拔木扬沙”“舟行漂溺”“白龙捲舟”这些字眼。陈墓镇志的编纂者陈尚隆、陈树谷祖孙，把当年那些文字收进《灾异》卷，大约是想让后人知道，这里曾经有过这样的劫难。
巴城龙卷风里那位被掷出三里还安然无恙的盛姓镇民，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？那艘大船上被卷走的两个人，后来活下来没有？这些细节，志书没写，也没法问了。字纸还在，人早没了。
锦溪如今还是小桥流水，莲池禅院香火也旺，巴城阳澄湖上照样打鱼。那些被风卷上天的船和石臼，那些葬身鱼腹的一千七百户人家，那二十一个溺死在菱荡湾的外乡客商，都沉到时间的底下去了。今人坐在空调房里刷台风路径图的时候，若能想起县志里那些泛黄的记录，大约也会明白：天灾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，只是预警的短信和应急预案，让恐惧有了形状，也让活下来这件事，不再全凭运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