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一代,刚好站在乡土中国的尾巴上。
见过炊烟、田埂、麦浪和夏夜虫鸣,记得老家的院子、村口的树、逢年过节的热闹。也清楚地看见,村子空了,老人走了,习俗淡了,土地慢慢变成回忆。等我们这代人老去,真正从土里长出来的中国人,就真的不多了。那种靠天吃饭、邻里相熟、宗族相连的生活,会慢慢变成书本里的词。但换个角度想,我们也是最后一批带着乡土记忆的人。见过它,爱过它,记得它,这份乡愁本身就是乡土中国在我们身上活下来的样子。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,它会变成骨子里的踏实、温厚、念旧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你心里这份感伤,其实就是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温柔。
可土地会老,人也会走。如果你参加过葬礼,便会明白,那些已故的人,他们的离开,大多不会影响周遭人日常的生活与心绪。真正长久陷在离别惆怅里的,寥寥不过几位血脉与至爱。而那些前来吊唁的人,仪式落幕之后,依旧说笑如常,奔走生活。所以你看,这世间本就没有太多目光长久停留于你。倘若有一天你离开,对世人而言,也不过是亲友借着一场葬礼仓促相聚罢了。
因此人这辈子啊,便是活着时好好爱自己,尽力去体验人间各色光景。一趟远赴他乡的旅途,或是一次阔别已久的重逢。因为我们穷尽一生的漫漫岁月,留下的寥寥足迹,不过是那几个难以忘怀的瞬间。
只是,当某个瞬间站在人群中央,突然意识到这日复一日的生活时,会突然想:如果有一天,衰老和年轻都难以惊起心中的涟漪,鲜花和蛋糕也撼动不了;如果人开始不能为微小事物而感动,那么地震山洪的噩耗想必也惊闻不了;如果活着和死亡本质无异,那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。相比,我更喜欢多年前的自己,他比我有胆量,比我遗憾少,比我洒脱,比我相信得更多。也明白了什么是少年心气——那是不可再生之物。稚子年少不知事,却是人生最乐时。
我们常说少年心气不可再生,可有些东西,却能用漫长的时间替我们记住。从北宋到如今,一晃将近九百年。一棵银杏在那时扎根,历经几番朝代更迭,安安静静站到今天。九百年听着何其漫长,可对一棵树而言,不过是一圈又一圈的年轮。站在树下再想,我们读历史,总迷恋帝王将相,沉浸在金戈铁马、王朝起落的故事里。但真实的历史,不全是庙堂与硝烟。它是宋代乡间老翁,在村口井边喝下的一瓢凉水,也是如今的我们,坐在格子间,为生活敲下的一字一句。许多我们以为抓得住的东西,终究抵不过时间。大明宫只剩残垣,霓裳羽衣曲早已失传,脚下扬起的尘土,说不定就是千年前古人烧制的陶片。古人写下“昨夜星辰昨夜风”,不是无来由的伤感,只是看透了:人这一生,真正能够留住的,本就寥寥无几。
风拂过盛唐,掠过乱世,最后落在我们普普通通的日子。我们抬头望见的星空,苏轼也曾凝望;窗外落下的夜雨,陆游也曾静静听过。我们并不是孤立活在当下,无数过往层层堆叠,才造就此刻的我们。
所以,不必逼着自己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,也别死死攥住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。心中解不开的郁结,就当作风中微尘,风来了,就让它散去。学会看淡聚散离合,接受人走茶凉,给自己留几分余地。人生最曼妙的风景,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。夜不能寐的旧账,天亮时都成了窗台上的露水;不必刻意斩断什么,时光自会把浓烈熬成清浅,执伞等烟雨的人,往往会错过晴空万里。
你只是你,不必伟大,也无需辉煌。你只需要诚实、自由,像春天的第一朵桃花、秋天第一片落叶一样,做你自己就够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