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桥王村看柿记
〡毛振球 文
本想霜降时去王村看柿。
那几天诸暨热得反常,骄阳高挂,秋天迟迟不肯来。一拖再拖,直到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,气温骤降,才有了深秋的样子。
吃过早饭,妻子开车,我们一起去王村。
天时阴时雨。一路上,田里的晚稻大多收了,稻茬留在地里,灰黄一片。偶有村庄升起炊烟,风一吹,便散了。前几天还热得不想出门,这会儿已要添衣。
到了王村,才知这几天看柿的人潮早退了,今天也没几个游人,树上的果子也已摘去不少。
溪边、田埂上、屋前屋后,柿树还在那里,只是枝头空了许多。剩下的柿子三三两两挂着,红的、橙红的,衬着灰蒙蒙的天色。有些枝头还挂着一簇,有些只剩一两颗,风吹过来,轻轻晃动。
王村有五百多株柿树,听说最老的一株已有六百多年。这些树散在田埂、溪滩和荒坡上,没有成片栽种,也没人刻意修剪。枝条随意伸展,有的探向溪水,有的垂在草丛里,各长各的。
走着走着,看见一个老人爬在树上,用一根长竹竿勾柿子。树不矮,老人爬得很高,我站在对面看,心里不免有些担心。脚下一滑,便不是小事。
老人显然做惯了。他一手扶着树枝,一手举起竹竿,对准果子轻轻一勾。勾不下来,便换个角度再试,不慌不忙。
我在对面看了一会儿。他只顾着摘柿,大约没留意我。对我们来说,看柿是闲游;对他来说,果子熟了,就得摘下来。年年如此,想必早已熟练。只是看着他在高处挪动,还是觉得有些险。
站在田埂上,忽然想起乾隆的《山柿》。乾隆乙丑初冬游香山,曾写道:
点缀枝头山柿丹,冲烟涧户步轻寒。
排衙松下休贻诮,谷口先教驻翠銮。
“点缀枝头山柿丹”,写的是山间柿子红了。烟霭迷蒙,天气微寒,红果缀在枝头,确是一番景致。
王村的柿树,此时却已少了几分热闹。果子摘去不少,枝条露了出来,剩下的红果疏疏落落。若论观赏,自然不如满树红时;但枝干的模样,倒看得更清楚。
柿子熟了,会有人上树摘取,剩下的留给鸟雀,或落进泥里。眼前这些树,散在田边溪旁,没人刻意布置,也自有它们的生长节律。年年开花结果,倒也寻常。
旁边有一株老树,树皮皴裂,枝干粗壮,几颗柿子还挂在高处。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,见过多少个秋天,谁也说不清。春天开花,夏天结青果,到了秋天,叶落柿红,一年又一年。
有一年去西溪湿地,曾坐在小船上看柿树。也是这个季节,只是果子不多,景致与王村不同。西溪的柿树有人照料,王村的柿树散在田野里,各有各的样子,倒也不必分出高下。
天又落了几滴雨。有人举起手机拍照,也有人沿着溪边慢慢走。我没有摘柿子的念头,只在树下看了看,便往回走。
这趟原是为了看柿子。本想赶在霜降时看个满树红,偏偏那几天天气太热;等凉下来,果子又摘去不少。倒也没什么可惜的。出门走一趟,看了柿树,还碰见老人爬树摘柿,这一趟便不算白来。
离开王村,车子开了不到五分钟,我忽然看见右侧路边有一大片花地,便对妻子说:“咦,怎么多了一处花地?去年经过时好像还没有。”
我们拐了个弯,在花地围网门口停下,走进去看了看。
这一片还真不小,毛估估有二三十亩。花草长得密密的,有半米来高,粉的、白的,一大片铺开去,看着像是波斯菊。天阴着,风吹过来,花枝轻轻摇动。地里空荡荡的,除了我们俩,一个游人也没有。
妻子看了一阵,笑着说:“柿子没见多少,倒是草看到一大片。”
想想也是,我们本来是来看柿子的,没想到柿子没看尽兴,倒在路边遇见了这么一大片花。去年经过时有没有这片花地,已经记不清了。反正碰上了,就进去走走,看看花,再接着往前去。
看完花海,我们又去了枫桥小天竺。
小天竺筑在一个山坡上,是个依山而建的别院。石阶微湿,几株老樟立在院中,枝叶遮住了不少天光。院里没什么游人,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我绕着走了一圈,拍了几张照片,后来在嵌满古碑的廊下驻足,想拍碑文却因玻璃框反光,始终拍不出满意的;幸而见一块碑前的玻璃框可以掀开,我小心翼翼打开,终于拍到一张满意的。歇了歇,便和妻子回车返程。
乾隆诗里的山柿,点缀过香山的初冬;王村的柿树,仍旧长在田边溪旁,年年红了又落。
明年柿子再红,若有空,也许还会来看看。
到时候再说。
附记:本文拍到那桢碑的诗文,回家后我在QQ群中请网友识读,不一会网友发来截图,说在《陈眉公先生全集》中之三十一卷中有此诗,现附图并向此网友表示感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