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年前 “学区房”奇观〡毛振球 文
近几年,学区房的话题就没中断过。
北京西城区一条过道,无屋无厅,单凭落户资格卖出天价;深圳四十四平米老房,单价炒到三十二万;南京鼓楼区的“老破小”,就因为挨着名校,价格比同地段新房贵出一倍。甚至某地还曝出教育局长与开发商相互勾结,把新建小区划进名校学区,帮开发商抬价卖房的案子。每逢招生季,这类新闻就冒出来,看得人心里发紧。
很多人说,这是市场规律,好学校少,想上的人多,价格自然就上去了。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。
翻阅清代笔记的时候,我读到一段旧事:三百年前的北京城,也有一条胡同,房租因为一个人涨了一倍。这个人叫徐乾学,江苏昆山人。
一
徐乾学是江苏昆山人。这名字今天知道的人不多,但在康熙年间,他是文坛响当当的人物。探花出身,官至刑部尚书,顾炎武是他舅舅。不过这些头衔加起来,都不如他在另一件事上的名气。他爱才,也荐才,是当时士林公认的“风向标”。
他住在绳匠胡同,也就是今天菜市口那一带。那时候,想出人头地的年轻读书人,都挤破头要租这条胡同的房子。
为什么?因为徐乾学每天五更天起身入朝。租在附近的后生们掐准这个时辰,天不亮就扯开嗓子念诗文,故意让路过的徐大人听见。今天念,明天念,念上几天,徐乾学要是觉得这人真有才,就会主动来打听,然后到处替他说好话。
这不就是三百年前的“精准投递简历”吗?结果绳匠胡同的房租硬是比别处贵了一倍。原来“学区房”这东西,三百年前就有了,只不过那时候的“学区”,不是一所学校,而是一个人。
二
徐乾学厉害在哪儿呢?他提拔人,只看真本事,不看钱。更关键的是,他位置高、嗓门大,登高一呼,考官们大多跟着他走。所以经他赏识的人,科举之路基本就稳了。
笔记里说,每逢乡试、会试之年,他门下的名士们先在郊外自己排个名次,等榜单出来,居然差不了多少。他不是主考官,却能左右科场,这影响力够吓人的。
还有一桩事。他有个表亲叫杨翰林,八月初在朝里碰见徐乾学,徐问他:“想不想主考顺天乡试?”杨翰林说那敢情好。当天傍晚,徐乾学就派人送来一张名单,名额刚好把录取人数占满。第二天任命下来,杨翰林果然当了主考官,只好照单全收。
榜单贴出来,京城炸了锅,满街都是告状的名帖。康熙听说了,下旨要亲自审问。杨翰林吓得魂都没了,跑去找徐乾学。徐乾学倒是不慌不忙:“别怕,先吃晚饭。”
第二天,有人在**面前说了这么一番话:“当年刚入关的时候,给汉人好官位,他们都不肯要。现在汉人争着考科举,这是人心归附啊,天大的好事。”康熙听完,没再追究。这话是谁教人说的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
不动声色就把天大的事给抹平了,这徐乾学,真不是一般人。
三
不过最让我感慨的,是徐乾学的另一个故事。
有个人,递了名帖到徐乾学家,先给看门人塞了十两银子,却不求见,只说把名帖递进去就行。看门人觉得奇怪,悄悄禀告了徐乾学。徐乾学让人请他进来,那人却扭扭捏捏:“我诚意还没到,不敢求见。”硬拉进来之后,徐乾学问他:“你有什么深仇大恨没报?”答说没有。“那你为什么吞吞吐吐?”
追问了好几遍,那人才说实话,他想求下一科的状元。
徐乾学说:“已经有人了,你考虑第二名吧。”
那人说:“不是状元我就不指望了,宁可再等一科。”
徐乾学居然答应了。
可惜后来徐乾学没多久就罢官回乡了,那人终究没中上状元。
在今天看来,状元也能预订?简直离谱。可在当时,这事就真实发生过。徐乾学在科场上的权势,就是这么霸道。
四
徐乾学这人挺复杂的。他爱惜人才是真的,门下出过姜宸英、朱彝尊这样的大文人。可他深度介入科场,也是真的。后来他因为党争被罢官,晚年过得并不好。他住过的那条绳匠胡同,如今早已改了名,消失在城市的烟火气里。
可“学区房”这东西,三百年前不过是京城一条胡同里的奇观,到今天,却遍地皆是了。
三百年前,年轻人花高价租胡同,天不亮就起来念书,只为了能被大人物听见,用才华换一个机会。而三百年后,家长们砸锅卖铁买老破小,挤在逼仄的房子里,只为一纸学区资格,用房产换一张入场券。
古代的“学区”是一个人,看的是才情;到了今天,“学区”成了一所学校,看的是财力。当年的通行证是一句赏识,如今的通行证,是一本房产证。
有人说,徐乾学那个时代不公,但好歹有个章法,有才的人终归有机会被看见。可今天呢?学区房筑起的门槛,有时候比权势还冰冷。一个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,有时候不看他聪不聪明、用不用功,而是看他父母掏不掏得出几百万。
三百年前,绳匠胡同里的后生们,好歹还能开口诵读,为自己争一个机会。可在今天,有些孩子,连开口的机会都被门槛挡在了门外。
这究竟是进步,还是另一种轮回?